“陛下说得是,奴婢是该多穿些的。不然,冻僵了便扫不干净了,又是大罪过。”如意喃喃自语着,目光扫过门边的衣物架子,自然而然地抬手从上头取下来那件墨蓝色的裘披,严严实实地裹在了自己的身上。
又理了理凌乱的青丝,挽起来塞到暖帽中,朝元齐莞尔一笑,声音轻缓,竭尽温柔:“这下好了,奴婢不可怜了,寒气再逼人,奴婢也能暖到心里去!陛下,可满意了么?”
“梁如意,你!你!……”元齐被这言行惊呆了,多吐不出半个字来,只不敢相信眼前所见这一幕,她这是在做什么!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穿着魏少泓的裘披告诉自己,暖到心里去了?!
这是在玩闹!这一定又是她故意在气自己!元齐不断地在心里对自己说。可又想起她昨夜还分明还哭喊着告饶,说自己再也不敢开这般玩笑了,她到底哪一句话是真的,哪一句话又是假的!
眼见她又转身要出去,也再顾不得周围的侍从了,唯恐她就这么走了,真的再也回不来,抢步追了上去,绕到她身前,一把薅住她的前心:“你想要求死,朕可以成全你;你若诚心改过,朕也可以给你机会;但这般,不行!你脱下来!”
“不!”如意轻蔑地摇了摇头,已然无所畏惧,又见他气急败坏,更面露快意,继续激道:“这冬日真的好冷,冷到了奴婢的骨髓里,纵是至低至贱之人,心里也是向往些许温暖的,奴婢不会脱的!”
“天是冷?可你就冷到要穿别人的衣裳了么?朕分明早就问过你,需不需添制冬衣的!”元齐的嘴唇颤动着,言语之间早没了方才的颐指气使,满脸落寞,更似多了一丝委屈的意味,无力地松开了手,解下了自己身上的外披,交给了王浩。
王浩会了意,双手接过那绛色绣着金龙的裘披,捧到了如意面前,几乎是媚笑着,拿人主那自己说不出口的话求道:“这件斗篷可是罕有的海龙皮制的,梁内人若是真觉着冷,不如换了吧,必更暖一些?”随即转头向梨花使了个眼色。
梨花赶紧站起,拉了小菊上前,伸手想要替她更衣,如意本欲举臂作抗,但一触及二人乞求的眼神,还是由着她们将少泓的裘披解了下来放回了原处;只是等她们再抖开捧着的御用之物时,却闪开了身去。
☆、碎红满地黯绝离 命悬一线唯天意
梁如意漠然地拒绝了那来自极北之地,号称能抵御极寒的御用宝披:“陛下的好意,奴婢心领了;不过陛下的东西,终究不是奴婢这样卑贱之人,可以妄想的。”
说罢,伸出纤弱的手,直接去拨挡已然堵在门口的元齐:“冷暖自知,奴婢不冷,也并不可怜,还请陛下暂让一让,容奴婢出个门,不要误了差事。”
她的手触到了他的肩,却使不出气力,反被纹丝不动的元齐一把捏住。他看着她惨白的脸和黯然的神情,突然好想一把她将拥入怀中,抱回到柔暖的床榻上,再亲手喂她喝下汤药。
可环视了一下满屋众人,还是作罢了,只是冷冰冰地一字一顿吐道:“朕不准你去,你便不能踏出这门一步!”用力一捏她的腕,甩手将她往回推去。
如意本就腿脚不便,自是站立不稳,被他这一推,竟摇摇晃晃像西风中的黄叶一般向内飘去,身子一下子砸靠在后边的一张桌案上,桌沿恰恰触到了伤处。
呼痛之声不禁而出,却终被紧紧咬闭的双唇锁在了喉内,又生生吞咽了下去,只化作了一声低低的呻吟,身后痛,心里更是痛极。这是从何时而起的?自己已然如此弱不经风,随他肆意摆布了么?
缓了许久,才勉强没有跌倒,撑着桌沿将因疼痛而躬折的腰,一节节慢慢直了起来,抬手挡在了已然赶到身前,想要扶她的元齐胸前,虚弱道:“陛下,请不要,再碰奴婢了。”
“好~~”他看着她惨白脸上渗出的虚汗,和唇上泛出刺目血痕的牙印,再也端不起天子的架子了,往后退了两步:“令白,朕方才不是有意的。只是不想看着你就这么赌气出去。”
如意却像没有听见般,一动不动怔怔地呆望着空中,眼圈渐渐泛红,吸了吸鼻子:“陛下,不必怜悯奴婢……这是奴婢的命。”抬手将唇上的血珠抹去:“只是奴婢,总是,不信命而已!”
说罢,不再看他,只将散乱的头发重新理顺,将身上的衣裙仔细捋了一遍,从王浩手中接过了那海龙皮斗篷,正正地披好,才朝元齐嫣然一笑:“元齐哥哥,真的很暖!穿上了它,我便什么都不惧了。”
随后向半空中呵了一口气,却没有再向门边走去,而是紧握了双拳,拼尽了脚下全力,一头向屋中的立柱撞去,但听一声沉闷惊心的碰击巨响,原本死一般的寂静屋中,紧跟着爆发出了阵阵惊叫。
如意本以为这一碰,便会头痛如裂,血溅三尺,然后惨烈地大笑着向众人决别,可真的撞了过去,却只觉得整个头又闷又重,阵阵发胀发晕,除了额上的些许钝痛和淌下的热流,再觉不出更多的来了。
视线却很快随之模糊了起来,双耳也似被蒙蔽了一般,再看不明这尘世浮华,听不清这人间嘈杂,身子只软绵绵地向下沉去。这感觉倒是似曾相识?对了,当初跌落在太液池中时,也是这一般无二的死亡之气,又寒冷又宁静。
只是,此时此刻,再也没有可能像当初那般拼力一搏,去浮出交缠命运的漩涡,去攀住脱出生天的青石。又或许当初那根本不是脱出生天,反倒是误入了炼狱!倒不如不去挣扎!那也便没有后来的这许多痛,还有那许多爱。
不过是一瞬间,便已瘫软在了冰冷的地上,神志恍惚间,心里竟忽然生出些许悔意,自己毕竟还这么年轻,初生的娇艳花朵还未及盛开,便被暴风骤雨打落到污泥中,如今就这么两手空空、孑然一身地去了么?
会不会太过草率了些?或许原本只要稍稍低个头,一切风暴便可以过去,重新看到云销雨霁,彩彻区明?
或许又不,毕竟是冬天了,怎么也不会等得到了。就这样罢,这一辈子,二十年,不长却也不短,该经历的也都够了,就让自己安心地歇下罢。
伴着撕心裂肺的一声“令白!”,元齐冲了过去,手忙脚乱将她从地下托抱而起,她的身子毫无力气地瘫在他的臂弯中,双睑低垂,面无人色,只有殷红的鲜血不断从额角涌出,淌到身上,又流到地上,也染红了他的袍子。
他来不及多想什么,只慌忙掏了帕子紧紧地按在她的额角,又在心里把叫得出名的神佛都念了一遍,暗暗祈求能庇佑怀中人不会有事。余者除了唤太医,便只是呼喊着她的名字,一句其他的话都说不出来。
越来越昏沉的如意,眼前则只有一片漆黑,隐隐约约中,似听到有人在遥远的天边呼唤者自己,那便是自己的夫君么?强打起最后一点精神,向着虚空茫然地摸出了双手。
“令白,朕在这儿!”元齐赶紧握住了她颤巍巍的双手:“你想要什么?朕马上拿给你。”
“我什么都不要,元齐哥哥。”她的气息微弱,纵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张开了发白的双唇,吐出的字也只低到他一人勉强能听见:“我要走了,不能再陪着你了,可这辈子,我终究……不悔。”
“下辈子……”她断断续续道,指尖划过他腕上缠着的丝帛,那是昨夜她留下的伤处:“这是元齐哥哥的印记,下辈子,我就凭这个再去找到哥哥。下辈子,我定要……”张大了口喘了一下,头歪到一边。
如意的话,这一断便没有再续上了,也不知道她下辈子还想干什么。她本满心打算要在一片血红中,立着、笑着、决然转身离去;最终不过还是倒在他的怀里,紧闭的双目渗出了几点泪水。
门外,刮了一整夜的猛烈西风,此时终于渐渐缓了下来,却降下了鹅毛般纷纷扬扬的大雪,屋门突然大开,扑面寒气卷着团团雪絮骤然涌入,屋内众人皆凉得一激灵,转头看时,却是之前吩咐下去熬好的汤药送过来了。
急急赶过来的福贵,喘着粗气,小心翼翼捧了汤药,却被王浩狠狠瞪了一眼,低声呵斥道:“这么大寒气,打开房门做什么!你怎么这么不长眼!这都什么时候了!还要这东西做什么!还不快先把门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