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通常不会攻击、也没有能力攻击潜水的金属机器,只是自顾自地在水中穿行游弋。
那座发射舱停留在冰层上,里面的信号发射器连接了水下的人,也连接了轨道上巡洋舰里的军官们,让他们可以互相交流。
苏琳也就按着流程向他们传递影像,并且简单地讲述了一下任务进程,“一切指标都很正常,目前来说——”
她听到一阵轻微的破裂声。
那种声音,就像是一片玻璃在承受巨大的压力,然后终于不堪重负,从某一点破碎、然后裂缝不断向周边延伸。
她动了动耳朵。
鉴于她对整个潜渡艇的构造了如指掌,甚至能默画出构造图,从外部装甲到内部引擎的那种,因此听个方位大概就能判断出来——
空间驱动器似乎裂了。
紧接着同样的声音从潜艇的头部传来。
收发传感系统也开始裂了。
苏琳:“。”
载具依然在下潜。
鱼雷发射器在一阵吱吱嘎嘎的扭曲声里裂了,变成了一大堆乱七八糟的碎片废料。
苏琳觉得自己也要裂开了,“你们的船要完了。”
“预料之中。”
过了一会儿,指挥官冷淡的声音传来,“你即将抵达压强峰值海域,有什么感觉?”
潜艇解体了。
内内外外所有的装甲骨骼、齿轮轴承,一切组成舰艇的部分,都在重压之下扭曲破裂。
她位于驾驶座上,前方的操作台也崩裂了,零件爆散溅射,如同出膛的霰弹枪片。
有些碎片划过皮肤,也只留下一道浅浅的划痕,甚至没有血迹浮现,痛感也微乎其微。
苏琳一手按着自己嘴上的呼吸机,一手护着氧气装置,面罩下的声音也有些失真了,“——你们应该能猜出发生了什么吧。”
载具崩塌的时候,极寒的水流也扑面而来,从四面八方挤压着她的身体。
冷意在皮肤上逡巡辗转、带着能够让血液凝结的力量。
支离破碎的潜艇缓慢地向下坠落,她就在这些残骸之间漂浮。
失去了潜艇收发系统的支持,通讯频道的信号更下一层楼,耳机里传来的声音都断断续续的。
“……少废话。”
指挥官这么说道。
“真贴心。”
苏琳嘟囔了一句,看着光脑上的能量检测雷达,转身启动推进器向更深的地方下潜。
她能调动体内的能量,做了几个附着式的保护膜,保全身上的设备。
否则哪怕这些东西用了更加珍贵的材料,可能也难免受到损坏。
事实证明,这不是一个海底两万里的美丽旅游故事。
——艾拉曾经说,如果在轨道上眺望整个闪磷星,会看到冰海里闪烁的磷光。
然而那并不是每时每刻都发生的,最多只是偶尔能被捕捉的景象。
现在,她在昏暗阴冷的海底里下潜,除了远处偶尔闪过一团一团的阴影之外,真的什么都看不清楚。
那些冰水还带着刺骨寒意不断冲刷皮肤,时间久了,她甚至觉得自己要被泡烂了。
不知不觉间,通讯频道里只剩下滋滋啦啦的细微声响,然后又逐渐安静下来,所有的杂音都彻底湮灭。
她又完成了数百米的下潜,终于在冰海的深处看到了闪烁的磷光。
——银白色的、月牙状的光轮,边缘燃烧的焰火透露着玫瑰与湖蓝的光色,在深渊般的冰海底部,幽幽地闪耀着。
那些在水中穿梭蠕动的黑影,像是暴雨前凝聚的阴云,越来越浓密厚重,然后从四面八方向那些光芒游弋而去。
苏琳也在下意识靠近。
又向下推进了一段距离之后,她忽然停住了。
那些月牙状的光轮,在某一段时间里,都保持了一致的状态,好像是一排被启动的路灯,也不再闪烁明灭。
紧接着,正中间的那一片弯月似的光辉,忽然明显地闪动了几下。
那一瞬间,苏琳感到了一种难以想象的压力。
那些冰冷的水流似乎化作了巨手,扼住了她的咽喉。
过了几秒钟,她意识到这些水没有变化,这只是一种面对强烈压迫感而产生的错觉。
有人在看着我。
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苏琳几乎汗毛倒竖,感觉脑壳都要被吓飞了。
兽耳都不由自主地冒了出来。
——她已经没心情去担心耳朵会不会进水的问题。
而且那一瞬间,身边的水流似乎都在凝结,无形中化作了墙壁,将她阻挡在原地,无法继续向下深潜。
半晌苏琳回过神来,伸手摸了一下。
这次不是错觉了。
有人在阻止她的下行。
不过,这个距离已经足以让她看到一些画面。
那些浮游生物,被下方的光亮吸引,蠕动着半透明的身躯,伸展着烟须似的触手,像是扑火的飞蛾般蜂拥而至。
——在冰海的下方,被称为深渊的地方,毫无光明,只有无尽蔓延的阴影。
近看才知道,栖息在深海的生命体,庞大巍峨的身躯填满了整个海底,入目可见的尽是牠的一部分。
那些从四面八方凑近的浮游生物,身畔涌起狰狞的黑影,它们来不及挣扎,就被撕扯、分裂,然后蚕食殆尽。
那一刻,苏琳才意识到,那些磷光——其实是牠身上的诱饵。
第89章
苏琳就这样恍恍惚惚地围观了整个进食过程。
因为距离缘故, 她其实不能看清每一个细节。
但是,那些漂浮的海中生物确确实实在被啃噬,身体越来越少, 仿佛云雾逐渐被狂风扯碎, 最终彻底湮灭殆尽。
——没有满地泼洒的鲜血,没有触目惊心的残肢,没有痛苦挣扎的哀嚎。
整个世界仿佛被消音了一般,一切都安安静静、无声无息地发生着。
苏琳眼睁睁见着海底的磷光慢慢熄灭, 仿佛浪潮吞没了灯塔的亮光, 那些蠕动的黑影就像是雨夜里的风暴,将沉溺者悉数卷入撕碎。
猎物已经落入陷阱, 诱饵当然失去了作用。
所以磷光消失了。
这果然是牠身上的一部分。
苏琳看了一下氧气的剩余量。
最多再过两分钟,自己就该返程了,上升可不比下潜容易。
虽然说氧气耗尽她也能憋一阵子,她甚至还能用体内的能量让自己免于窒息, 在一定时间内——科瑞斯专家们给她单独研发的训练内容之一。
苏琳犹豫了一下。
磷光消隐之后、海底黢黑深邃、隐隐有暗影在悄然晃动。
苏琳:“利伽——”
她戴着小巧的呼吸机, 并不影响说话。
通讯频道里死一样的安静。
当然, 就算被听到也无所谓, 毕竟这个词本来就是人名, 发音还有点倾向虫族的语言。
开口的那一瞬间, 她的心情极为复杂。
数月前,她不止一次幻想过这一幕,她曾以为自己必然会泪流满面或者情绪小崩溃——并不是遇到恋人而安心。
而是恰恰相反的,遇到尚且不认识自己的过去线的男友,尤其是对方大概率不愿或者不能和她交流, 绝对不是什么快乐的重逢。
然而很快她就投入到那些繁多且艰难的训练里。
苏琳并不喜欢被人逼着做事, 对惩罚机制也一向嗤之以鼻。
科瑞斯士兵的训练恰巧没有这一套——或许是他们不会有人偷懒, 也不累不疼犯不着偷懒,总之结果就是,他们谁都不会来约束管辖她。
每次小考核通不过,从理论知识测试到亲身实践,但凡失误也只是重来。
智脑不是人,永远不会不耐烦,或者因为学生的愚蠢和不及格而愤怒,它只会一遍一遍让她重复,帮她指出所有的问题和瑕疵。
苏琳也被这种机制打动了,硬生生将除了睡觉之外的生活,全都变成了训练时间。
她实在太忙了,也就渐渐没时间伤春悲秋——先将眼前挺过去再说。
此时此刻,她感到难过又欢欣,却全无泪意,并没有在过去的恋人面前嚎啕大哭。
苏琳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艰涩,“——你能与我交流吗?”
那一刻,她真的异常羡慕精神异能者,换成他们起码可以通过意念传递某些想法,只要对方是有机智慧生物,基本上就会被影响。
她甚至羡慕克莱尔。
猫女的能力虽然只是判断真话谎言,然而她的力量也是作用于意志,一旦释放,假如是作用于那些敏锐的生物,后者起码是能因此感知她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