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无双听得稀里糊涂,但也听懂他是在说秦渊对自己特别。这一想,满口齿颊留香的酥脆肉味都失却鲜美了,只有一把鼓槌在敲,每一记都砸在心口。
洛无双也想问问,为什么呢?为什么秦渊对自己特别?洛无双不是不能想到原因,并且那个原因也曾经让自己一边喝着莲子红茶,一边味同含蜜,可当头脑冷静下来,她看着自己一身男子装扮,不由得好笑。
—洛无双啊洛无双,你现在是个不折不扣的男人啊!
怎么会胡想秦渊对自己真有旖旎心意,又怎么会……
“叩叩叩。”
一阵简短击户声打断她的心思。
“四哥!”
洛无双、秦澄齐齐抬头,那个在她思绪里漫无边际、生根发芽的人就站在门前。秦渊见到洛无双,好像有些不自然,嘴角牵起来:“阿澄,你院里没有吃的?偏要跑来蹭人家的!”
秦澄委委屈屈:“哪能一样啊?谁不知道你给无双哥做的都是轻易吃不到的东西。”
洛无双莫名耳根烧起来,她避开眼神,正好错过秦渊同样变色的脸。他今天穿一身白,玉山似的立着,轻咳开口,“少说话。我今天来给……呃,送些衣服。”
秦渊拍拍手,两个侍女捧着几件新造衣裳进来,打眼一扫就是顶好的料子。洛无双总算出声:“我有衣服。”
你这胡乱送,又吃又穿……彩礼似的。
“换新的没什么不好,就你那身破衣服,明儿书院有花朝节活动,没法穿的……你不想被女班的闺秀们笑话吧?”
分明是好事,却说不出来个好话。洛无双被这种熟悉的态度击倒,终于意识到秦渊永远是秦渊—想让他改正,不如叫日月同时凌空。
在秦澄兴致勃勃地看新衣服时,另外俩人总算对上眼。秦渊原本想为当日的“跟踪”委婉解释致歉,洛无双已经不大高兴挂下脸:“我不想去,衣服你带下去分了吧,也别浪费……喀。”
秦渊疑心她针对自己不去,撂下一句:“不跟书院活动可能扣平时学分,你看着办。”转身就要走,洛无双愁眉苦脸,心想这不是两头堵的买卖吗?可她光读书已经头大,还要分一天出门浪费时间。
她正叹着,走到门口的人又顿住,瓮声瓮气地背对着里头说:“……傍晚怕有山雨,若无事,不要出门为好。”
秦渊走后,秦澄摸着衣料,不无敬意地向洛无双竖大拇指:“无双哥,若不是我从小认识四哥,我真要叫你一声皇嫂了。”
“去你的皇嫂子,你全家都像三鲜蒸饺!”
后来一下午,洛无双半个字也没读进去。
新做的衣裳挂在后头,有一件锦红缎子的,火一样静静烧着。她瞧着好像嫁衣,不知道秦渊揣了什么心思挑这块布。也可能根本与他无关,全是别人做了,他只管送人情。
但不论出于什么原因,这衣裳现在挂在这儿,洛无双出神瞧着,一大滴墨渍玷污了书页。她和秦渊也好似这团混墨,搅和一气,现在分不开又看不透的。
—啪!
迎窗口撞进来一只蜻蜓,晕晕乎乎乱飞,掉在案前。
洛无双去关窗,伸手就是雨丝卷着风在刮,她想起秦渊说“傍晚怕有山雨”,心思更沉,重重把窗合上。蜻蜓颤着细足,奄奄一息似的,忽而就有硕大雨点砸着窗上,一声盖过一声,像场声势浩大的仪式。
有人在门口,对着风叫她:“洛无双,无双!”
洛无双“哎”了一声,听出来是秦渊,他在雨里卖力地问:“你……明天真不想去吗—”
这人什么毛病?
雨声实在太大,洛无双觉得心慌,随口答应:“我去,我去就是了。”
秦渊立在门外,一户之隔,也不知道脑子里泡了什么,半天才窃喜地嚷嚷:“那明天见!”
快走吧,洛无双搅着袖子也回他:“明天见。”因为紧张,嗓子都有些失去原本音调,像小姑娘应自家情郎。
好在,讨债鬼心满意足地回去了。
洛无双长舒一口气,坐在床边打量那件红裳子。她也穿过嫁衣,远比这件鲜亮娇艳,但伸手摸一摸,又没好气地拍开,心里只想:这是件男装,秦渊是个男人,我也是个“男人”!
怎么会胡想他对自己的心思,又怎么会……隐隐动心了?
一定是吃人嘴软,拿人手短!
一定是这样。
东苑的四殿下与三公子忽然就和好了。
这个消息在前往婉湖的学子间传播开,比花香还要无孔不入,好些人都议论按秦渊那个手法一通操作,洛无双就是个石心的也该开窍了。于是当事人还在茫然不知,四皇妃的名号已经稳稳落在她脑袋上了。
夏日风雨都是狗脾气,爱来不来,爱走不走,昨晚狂风骤雨,今天就忽然好了。日头照得老高,锦衣玉带的秦渊急匆匆赶来,手拉扯着洛无双。秦澄、秦渡凑过来,发现她还穿昨日那身吃荷叶鸭的衣服,睡眼惺忪。
书院女班的娘子们都看着,这俩人跟刚从被褥里捞出来似的,好不要脸,一出活话本子。唯独秦策沉着脸,目光有意无意,落在二人攥紧的手上。
秦渡笑话:“无双兄弟,昨晚又头悬梁、锥刺股?”
洛无双如实点头,被秦渊屈指一敲脑门,不耐烦地拎她站直,一边捏着她软和腮帮子,一边冷哼:“学习?学习怎么随地打瞌睡,快点儿吧,咱们要上船了!”
洛无双支支吾吾点头,像个任人搓扁揉圆的小兔子。
秦渡、秦澄对视一眼:“这是真四嫂吗?他们能不能收敛一点?”
学子们几人为伴,将在婉湖边登舟游湖。
洛无双趴在舟前喝风,数着同舟的秦渡、秦澄、秦渊……秦策,她问:“呃,你怎么跟我们在一起?”
划船的两个弟弟不吭声,秦策冷着脸:“这是皇子御乘。”
秦渊不置可否,掰着藕饼塞给洛无双一块,自己也吃,淡道:“你要觉得挤,倒可以下去。”
含着满口酥脆藕夹,洛无双心累,真是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仇人相见,无刀胜有刀……
接下来的一段湖面观光,真是她有生以来体验感最差的游湖。
湖光山色过眼,秦策和秦渊针尖对麦芒,谁也不服谁,抢着给洛无双介绍沿岸毫无看头的风景和人文故事。秦策的嘴像刀,又快又狠,每回斩话题一刀就断,气得秦渊直掰藕盒,满桌都是金灿灿碎壳,但凡洛无双被秦策叫着说上话,一口藕就堵上来?
连吃大半程,洛无双心里恨死秦策的嘴和秦渊的手了。
她捂着胸口向秦渡求救:“那个,哥,为啥这个湖……叫婉湖啊?”
秦渡茫然看向她,回忆着:“这就有点意思了。
“据说这湖高处观如同一只圆碗,所以当地人本叫它碗儿湖,后来建立书院,大家有了学识,院长觉得碗太俗气,听着像一群饭桶的浴池,就给改了。”
不等洛无双发表看法,秦澄忙说:“饭碗多好,我都饿了。听说一会儿要去楼外楼摆宴,真想吃……”
别说了!
洛无双饱得要命,听秦澄这小子又提吃,捂着胸口就往舟边倒。秦渊见状来扶,却见她面色惨然一变,紧接着攥住自己的手险些跳起来。
—“有人!这湖底有人埋伏!”
随着她嗷一嗓子,平静无波水面炸起浪花,那几名杀手刀锋寒凉,夹着水光向人逼近,一股子送你上黄泉路的肃杀之气。秦渊本想护着洛无双,而顷刻间结实的木舟被劈得四分五裂,秦渡拽着秦澄一个猛子就往水里钻,洛无双仓促回望,秦策倒是不知去向,而她手边的秦渊奋力挣扎,倒是很努力越来越沉底。
坏了,他这是根本不会水啊?!
洛无双眼前一黑,赶紧深吸口气潜到水下。这片湖瞧着一般,水下却有些深度,秦渊晃晃悠悠被身上那些玉带腰牌拽着,洛无双心底暗骂,奋力游过去扯住秦渊,丢开那碍事的玉带腰牌,才算可以使上劲儿来。
此刻水下分不清谁是谁,相当混乱,陆续有人向她伸手,大家奋力拉扯着,好死赖活一帮人到了陆地上……
“喀喀!!喀喀喀!”
狼狈不堪的人里有洛无双、秦渡、秦澄,还有秦策。
洛无双喘着粗气,竟然为秦策关键时刻的伸手而感动。她身旁的秦渊被几人翻过来泄愤似的拍打,一拍一口水,好不容易才悠悠转醒。第一眼见了前面秦策,秦渊嘴唇颤抖,就见秦策抱着胳膊十分寡淡:“留口气活着。我刚才做了好事,想知道哪个水鬼被我捞起来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