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紧闭着眸子,长久后才深吐口气,抖着手指指向地上的静妃,道:“你啊……”
此刻的大殿异常安静,沈铃儿说这话似乎花了自己莫大的勇气,说完后也撑不住身子,瘫在地上,脊背靠着椅子脚。
“太后娘娘、皇上,这么大的事情怎么也不通知嫔妾一声?”
庄贵妃一身水绿色仙襦裙,系着狐裘大氅从大厅正门缓缓走了进来,身后跟着的是打扮精致的丽嫔。
二妃进来后先是给太后和皇上问安,又依次落座,反而是刚才还在解释的静妃,此刻像是泄了气的球,软在地上,不敢抬头。
“静妃妹妹这是入了什么魔,怎会做这等事?”
相思低着头,细细将贵妃脖颈系带绸带打开,脱下大氅,整整齐齐的叠好,放置在厅角的案台上,又命人煮了壶热茶,端上来放在贵妃身侧,这才缓缓退到斜后侧。
她脸上挂着笑意,微微侧头看了看太后身边的那个人。
“爱妃既然来了,那便交给你来处理吧。刘冉,你便将此事种种经过,讲与贵妃,贵妃暂管凤印,此事便由她来办吧。”
苏衍向后靠了靠,眸光仍在他那个不知为何总在出神的“新宠妃”身上。
太后更是眼眸紧闭,薄唇抿着,看得出情绪十分低落,或者更多的是惋惜吧,后辈不争气,自甘堕入烂泥之中。
刘冉领了命,抖着佛尘躬身碎步走近贵妃身侧,一五一十将事件细细讲出,因是当着太后、皇上,他便也没有添油加醋或是带着感情色彩,整体评述下来,也算客观公正。
庄贵妃今日画了精致的妆容,眉间淡淡一抹桃花花钿,眼尾用茜色描了晕染,细细看去,甚至还在左眼眼尾点了一颗若隐若现的美人痣。
她烟眉微微蹙着,攥着手中丝帕,直到听完后,才手掌拍了下木椅扶手,圆眼微眯斥道:“大胆!自皇上继承大统,后宫中众姐妹皆是恪守本分,虽也有吃醋拈酸之事,但都是无伤大雅,但静妃竟敢明目张胆诬陷嫔妃,企图用莫须有的罪名陷害后宫姐妹,难道就这么点容人之度都没有吗?”
相思赶紧碰上茶盏,让庄贵妃润润嘴唇。
庄贵妃抿了口热茶,继续道:“此事细思极恐,若是误伤皇上,你们王家便是诛九族的大罪!”
“咳咳。”
太后原本紧闭的眸子缓缓睁开,直入鬓角的眉峰微微动了动,沉着声道:“贵妃慎言。哀家也姓王,难道贵妃也要灭了哀家吗?”
庄贵妃赶紧俯身作揖道:“嫔妾不敢。”
太后从唇间冷哼一声,一字一句铿锵有力的说道:“静妃王氏,不守宫规,惹怒圣驾,今褫夺封号降为美人,禁足于慈安宫长春殿,无皇诏不得出长春殿。吃穿供应均按美人礼制,即日起遣送回宫,不得有怠。”
她一改平日里慈眉善目的颜色,锐利的眼眸如平原上缭绕的苍鹰:“此事自今日起了结,宫中凡事有议此事者,一律杖刑。”
众人皆是跪下身子,垂头道:“尊太后懿旨。”
太后眼皮抬了抬,手中绿莹的松石佛珠随着手指捻动,发出清脆的声音,她眸光落在沈月柔身上,又道:“沈婕妤受委屈了,皇上应该赏她。”
说完,便握着连枝的手指,缓缓起身,踏着脚下长毛地毯,走出大厅。
“恭送太后。”
沈月柔直到看着太后的背影渐渐消失,才随着大家一同起了身子。
当机立断,收放自如,果然能成为上一届后宫的王者,太后也不是简单的,她只是随着年纪渐长,不愿再搅进这片旋涡之内。
太后走出不久,便有几个内监垂头碎步走了进来,将静妃架起来往厅外拖。
“皇上。”
静妃脸上的泪珠犹如黑夜里的疾风骤雨一般,慌乱着落下来,原本精致妆容也被这雨点冲刷的乌七八糟,她伸出一只手,冲着皇上的方向抓了抓。
尊位上那人,或许是她这一生最深的执念了吧。更多好文尽在旧时光
苏衍眉梢微动,终是沉沉的吩咐道:“王氏仍是美人,是主子,你们的脑袋是不是不想要了?”
适才溜边出去招呼人来的刘冉,此刻贴着侧门弯腰进厅,赶紧道:“几个毛小子,真是不知轻重,好好搀扶王美人,送至太后寝殿内,明日安排车辇,遣送回宫!这都做不好?!”
说完还拿手中拂尘弹了弹其中一人的头顶,催促道:“快着点!”
第38章 第三十八个红包 两个吻
接下来的数日, 沈月柔都乖乖的待在自己的寝殿里,不曾外出。
一来天气寒凉,寝殿里温暖如春, 她实在舍不得出去挨冻;二来, 沈铃儿自那日之后,便一直高烧不退, 重樱一人左右照顾, 着实是累得不轻, 幸好太后体恤,派连枝公公送了个叫红珠的宫婢来,稍稍缓解了重樱手头的活计。
“沈婕妤, 红珠是奴亲自去暖宫杂仆舍里挑来的,人看着干净, 手脚也伶俐, 就是不太爱说话, 怕是不能哄着您开心了。”
连枝的脸上笑容灿然,如沐浴春风一般,和煦温暖。
“连枝公公有心了, 我素日里也喜静,这丫头反倒是对我胃口的。”
沈月柔招呼着连枝坐下,铜壶架在桌角的炉子上, 咕嘟咕嘟的翻滚着, 从壶嘴里腾起阵阵薄雾,将眼前这个人拢在水雾里, 虽然看不清模样,却隐约从轮廓里瞧出是个倾城的美人。
她从桌上拿起一方帕子,垫在铜炉上, 缓缓提起把手微微倾泻,水柱顿时流进了桌上的茶盏里。
沈月柔放好铜壶,将茶盏送到连枝身前,道:“公公尝尝这茶可还合口?”
连枝微微一福,不好意思的说:“哪敢劳烦主子给奴倒茶,奴该死!”
“公公不必拘礼,当日珍宝阁一事,我还要谢谢公公的。”
沈月柔知道,当日自己确实中了媚药,若不是连枝有意帮她遮掩,这事也不会这么快就了解。活了两世,善恶她还是分得清楚。
“沈婕妤言重了,这是南诏国新晋的普洱茶,入口浓醇,香味四溢,与我大燕国的清茶相去甚远,倒也是别具一格,风味独特。”
连枝并不想提当日之事,毕竟沈月柔是宫内主子,若真是让人知道她中了媚药,曾与人有些亲密接触,哪怕是个阉人,也会坏了她的名声。
他在桌下摸了摸自己的手指,那一上一下两处咬伤虽然早已愈合,但疤痕却还在,而且连枝非常高兴,它还在。
那是他的秘密,是他心底的渴望。
沈月柔当然不记得当日之事,她淡淡的笑了笑,伸手招呼重樱:“给连枝公公带些普洱茶回去。”
连枝回过神,将手中茶汤饮下后,便起身告退了。
重樱将人送出正厅,碎着步子走到沈月柔身旁,一边给她倒茶,一边说道:“主子您看这连枝公公如何?”
沈月柔微微一怔,道:“是个稳重人。”
“主子,您瞧着他与翠果可相配?”
沈月柔手上一僵,半刻才将口中茶汤咽下,侧过脸突然抓住重樱的手腕问道:“可是翠果与你说过什么?”
“就那日在珍宝阁,奴婢见翠果看连枝公公眼睛都看直了,自然也就猜到一些。”
重樱笑了笑,将桌边的蜜果饯子往沈月柔跟前推了推。
“我若是你,便劝她早日断了念想,再过两年寻个正经人家嫁了便是。”
沈月柔纤长细指捏起一颗蜜果,看着颜色鲜亮,送到口中轻咬了一下,果然酸甜可口,十分爽利。
重樱突然蹲下,双手架在桌案上,托着香腮问道:“主子不觉得连枝公公是良配?”
沈月柔叹了口气,将手中蜜果全部塞进口中,咀嚼片刻后,认真的回道:“且不论连枝是否为良配,但就说这太监,他再优秀再好看再出色,也始终不能算是个男人,嫁个普普通通的人,结婚生子,享着天年之乐不好吗?”
重樱眨了眨黑亮的眼睛,道:“连枝公公实在可惜了……”
厅内主仆二人说的欢快,却不曾想,厅外有个人他想起还有一事便折图返回,却在门外听到了里面的无心之言。
连枝戴上兜帽,脚下步子走得飞快,他不知自己走在哪里,也不知自己走了多远,就一直向着暖宫一角的泉眼不停地走。
他紧紧攥着掌心,还能感觉到那个被她咬过的伤痕微微凸起,他猛地抬起手至,放进口中,狠狠咬了下去,那鲜血如柱般缓缓流下,顺着白皙的手指流进指缝里,流进掌心,流到手腕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