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大从门槛石上站起来,将自己身后屁股上的灰尘拍打一番,起身往内屋后走去。
“你个赌鬼,昨日还吹自己接了个大活儿,定是要发财了今天欠你爷爷五两银子都拿不出来!快出来还钱,爷爷饶你小命。”
“我有点怕。”
她睁着一双水雾般的眸子,像极了森林里同母亲走散找不到家的灰鹿。
温时衡那后半句话还不曾说出口的话却像是卡在了嘴边,硬生生的说不出。
“不怕,你拉着我袖子。”
左不过是个小丫头片子,同她计较作甚。
他将自己的目光转移开,开始上下搜寻或者被这人发现了应当如何。却听得不远处的脚步声慢慢传过来。
“我已经看见你了,快出来!”
那胡大继续在虚张声势。
玉惹几乎是屏住呼吸,连一口大气也不敢喘。她不知道的是,如今的温时衡虽然才十一岁但已经在春闱时,过了岁试,是这方圆百里年纪最小的秀才。
秀才虽没有官衔,却是有功名在身的,更不用论他这般少年成名的天才,其实只要亮出身份,便能够将这胡大吓退。
但温时衡却想到了祖母出门之前说过的话,不可轻易露出身份,好生在雁子村躲着,万事都等着她回来再说。
眼瞧着那胡大脚步声越来越近,很快便要走到他二人藏身之处。
玉惹突然想到了什么,松开紧紧攥着温时衡袖口的手,在自己怀中来回摸索着,神情很是紧张。
“找到啦!”
她小声的说着,却是难以掩饰心里的激动。
那是先前温老夫人出门时,交到玉惹手里的烟花弹,庆山这一带常常有野兽和毒蛇出没,每年因此而死掉的人不在少数。为了将死伤降低,人们便琢磨了这样的办法,一旦遇到野兽或毒蛇时便燃放它,周围人看到总会赶过来营救。
温时衡垂着眼睫看玉惹将烟花弹从怀中取出来,她的腰很细,被那缎花束带勾勒得愈发纤细。也不知是那阳光太过热烈,他似乎在这个瞬间被晃了眼。
玉惹面上带笑,好似发现什么极为了不得的宝贝,用力将那烟花弹向后斜方高空位置扔出去。半空之中忽而炸开,发出一阵轰隆声。
那汉子原本将刀握在手掌心,听到后方传来的响声,却是将步子顿住。
“还不到野兽出来的时候啊,怎会有烟花弹放出?”
他心下有些惴惴不安,拿眼往四处瞧着,却忽而瞥见一抹青色影子快速划过。
嘶~
耳畔传来嘶嘶声响,他竖着耳朵,心口突突狂跳。
不好,竟是毒蛇!
他挥舞着手中的刀,手脚却赶不上那青蛇跑的速度,三两下之间都落了空。
心里一盘算,若是被这毒蛇咬了只怕小命都不保。
玉惹放完烟花弹后便躲在藤蔓后头,屏住了呼吸,不敢露出一丝气息,生怕被那人发现。
温老夫人走之前特意嘱咐二人,万不可暴露身份,玉惹虽不知是为何却知道自己要照做。
温时衡寻个刁钻的角度,看着那人身影渐渐走远,正要喘口气却觉得不对。
似他这般拿刀出来装腔作势的,带了点流氓味儿,怎会被一个小小的烟花弹就吓退?
正在思索间,他却没有注意到有一条青色影子身形极快的绕到了身后,对着他左肩膀的位置张开了口。
“小心!”
几乎是没有任何的犹豫,玉惹将身旁的温时衡推开。
那蛇正做足了攻势要向玉惹所在方向扑过来,却在一个瞬间掉转头跑开。只能够听到那蛇身碾压过草地而传来的沙沙声。
温时衡没有想到玉惹会这样傻,她比他小,刚刚十岁年纪,在遇到这样险境时却想着救别人。
“你。”
他脸上一向冰冷的模样如今终于露出一丝缝隙,像是三月初春盛开的花蕊。
“为什么要救我。”
声音低哑,带着不解和冷静。
玉惹被他这话问得有些懵,征愣后待在原地。
有了危险自然是要救人啊,她身上带着烟花弹的味道,而那烟花弹里有少量的雄黄,正好将蛇克制,在保证自己不会有危险的情况下,又能够救人,那为何不救?
但她想了半日,却想听从自己的内心深处。
“因为哥哥长得好看。”
第3章 日后他长大了,这媳妇儿绝……
温时衡自小被许多人夸过长得好看,他的心本应该没有半点波澜,就像那深秋山涧里的湖水般,数年都没有任何波动,不会受到外界影响。
可,在此时此刻,他的耳根却有些红。
这丫头莫不是喜欢他罢,可他自小便觉得女子是这世间最烦人的存在。
犹记得那日,他祖母的手帕交到温家串门子,盯着玉惹的身影笑盈盈的望着他。
“衡哥儿,你觉得玉惹模样如何?”
他手中正在批注书本,碍于长辈礼节,只好抬起头瞧了眼。
唔,红衣似火,粉面娇艳,是个美人儿。
“自是比书中所描绘再美上几分。”
说话间半分感情也无,却叫那长辈很满意。
“云儿,你可听见了。”
云儿正是温老夫人闺名。
“我听着呢。”
“那日后便叫小玉惹给衡哥儿做媳妇罢。”
如今再度想来,这丫头或许在进温家大门那一刻,便打定主意日后要做他媳妇儿。
当真是个粗野女子!
他的胸膛因过于激动而上下起伏着,左手上青筋隐隐跳动,脖颈之上青紫色纹理若隐若现。
安静了许久,玉惹转头唤了他几声,方才将他从思绪中拉回。
“那屋子定是不能再回去了,往前走三里地有个破庙,今晚就去那儿。”
温时衡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再去想方才的事情,而是继续思索着下面应该如何应对。
他是可以去找自己的同窗,无奈沈言是个嘴上没把门的,若是真的去找他,只怕第二日整个汴梁城就都知道温时衡去了沈家。
他双亲的离世到底同那一桩事有没有干系,却是如今最大的谜。在一切都没有查清楚之前,他不能轻举妄动,安静的待着才是正理。
“好。”
两人一路走着很快便到了破庙门前,这庙里原本是供奉着一尊月老,后来不知为何连着几年只要来过这月老庙上供奉的夫妻,竟是都没有圆满结局。一传十,十传百,渐渐的周围几个村子的人们都不信这月老庙,没了香火供奉,自然也就破败得不成样子。
“那边的草比较干,铺上褥子盖上被子,就好啦。”
玉惹方才又返回去从内屋里将两人的铺盖与小被子都拿出来,用绳子绑好,背在背上带了过来。
庆山山脉连绵不断,这破庙也算是在庆山的山脚下,玉惹将东西都收拾一番后,决定去外面捡些野果子吃。
“我去外面转转看有没有野果子,顺便找些迎树叶子捣成汁以后就可以把窗户糊一糊。”
温时衡好奇她这些东西都是从何处学的,也被她的举动勾起了几分兴致。
“这个被子厚一些,衡哥哥,你用这个。”
“嗯。”
玉惹刚进温家的那一天就知道衡哥儿自小身子便不好,是娘胎里自幼带出来的弱症。后来经过调理已经没有什么大碍,但还是要多多注意。
玉惹正要出去,眼瞧着她的身影就要消失在重重山影中,温时衡有些耐不住了。
“我陪你去。”
她好似听到了什么极为了不得的事,这几日他都是闷闷的不说话,原本就沉闷的性子更严重五分。
失去双亲的痛,她晓得,如今衡哥儿提起旁的兴致,她乐见其成。
“山间路滑,我还担心自己万一跌倒,有衡哥哥陪着去,自然极好。”
他不自然的将脸转过去,低声的应着。
两人往山间走去,不过半个时辰便寻得许多果子。
“这个有毒的,不能吃。先前我同嬷嬷也是走过这样的山里,捡了许多果儿,里面就有这。吃了以后果然拉肚子。”
“你,先前一直这样风餐露宿?”
他自小泡在蜜罐子里长大,对于吃住如何却并不甚在意。
或许可以这样说,除了读书以外,他对旁的任何事情,任何人都不甚在意,更加不会放到心里。
“也不算是罢,孙嬷嬷会刺绣和一些简单伙计儿,有时候遇到好心的便让我们在家中住几日。若是手头宽裕些,便去小客栈找最便宜的屋子住。这几年就是这样过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