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香云没上过学,可是她上过三年扫盲班啊!扫盲班不光是教认字,妇联的老师还给科普一些最基础的法律常识。
已经是下午了,老苗家在榆树沟村门口的位置,经过的人越来越多。看着这两年越来越能装的“刘大仙”现在一身大粪,大家纷纷出言调侃。
“哟,大仙儿这是咋了,给自个儿驱邪呐?”
“我的妈,这咋这么臭!”
“艾玛这不是刘大仙吗哈哈哈哈哈……”
刘老六脸皮再厚,也没脸在这顶着一身大粪跟赵香云吵架,眼看着人越来越多,赶紧一溜烟往家跑了。
“德行!”赵香云朝着刘老六走的背影啐了一口,喊了一嗓子,“我家粪堆你还没给我拾掇呢!”
刘老六跑得更快了!
“行了,回屋准备吃饭!一会儿人该都回来了,看看松鸡炖好没有。”
松鸡已经炖好了!
这小松鸡正是一年不到的时候,长得肥,肉又嫩。可是说它肥,野生的松鸡肯定不如家养的肥,鸡汤清清亮亮的,上面有油花,却不至于腻着人。
赵香云又加了自家晒的松磨,这一锅出来,不但有肉香味儿,那股子松子的清香味格外明显!家里头好容易吃一顿肉,又是没花钱的,她没像是平时做菜一样加一大堆土豆,想让家里头孙子孙女都解解馋!
“妈,饭也好了,再整个素的不?”
“不整了!”赵香云把一锅松磨炖松鸡盛到大盆里,“今儿放开可劲儿造,好好解个馋!”
除了老三一家,老苗家算是齐了,这一大喷子热气腾腾的松鸡肉摆在桌上,一人面前一碗难得的大米饭。
“今儿这松鸡是老二媳妇领着妙妙一起逮的,这鸡身上鸡大腿最好吃。俩鸡腿一个给老二媳妇,一个给妙妙,”赵香云站着把俩鸡腿夹出来,放到儿媳妇和妙妙的碗里头,“行了,开造吧!”
王秀琴自己可舍不得吃这么个大鸡腿,赶紧夹到儿子碗里头,看着他规规矩矩地吃饭。
妙妙看着婶婶把鸡腿给了小哥哥,她费力地夹起鸡腿,努力地夹起来:“鸡腿给爷爷吃!”
苗老师跟妙妙坐在一起,赶紧拿碗接住:“爷爷不吃,爷爷吃鸡肉,妙妙吃鸡大腿。”
妙妙摇摇头,奶奶刚刚说了,鸡大腿最好吃。她要把鸡大腿给爷爷吃!
“给爷爷吃!”
苗老师把鸡大腿夹到碗里头,老大在一边看着逗她:“妙妙跟大爷说说,为啥要把鸡腿给爷爷吃啊?”
“爷爷领我出来了,”妙妙认真地一板一眼地看着爷爷,好像要一直看着他吃完鸡腿似的,“爷爷吃鸡腿。”
还在刘老六家的时候,她觉得酱拌豆腐就是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她以为天下所有人都是要被关在屋子里头不能出门的。
她也没有用热水洗过脚,也没有早上会把衣服焐热了才给她穿上的婶婶,没有会给她扒地瓜皮的奶奶,没有会陪她玩让她抱的狗子。
苗老师一把年纪了,也忍不住鼻子有点发酸,他小小咬一口:“真香!”
妙妙高兴了。
她什么也没有,这个鸡腿是奶奶给她的,她才能拿来给爷爷。
老大媳妇看着也眼圈发红,她给妙妙夹了一块鸡肉:“妙妙多吃点!咱长得胖乎乎的多好看啊!”
看着小孩开始吃肉,她又跟王秀琴说道:“我昨天晚上收拾了几件丹丹的旧衣服出来,一会儿你上我那屋拿去。”
吃完饭,王秀琴跟着大嫂去收拾衣服,丹丹也小大人似的领着妙妙玩。
她昨天就看见妹妹了,不过,二婶儿直接把妹妹领回去了,她还没来得及跟妹妹说话呢。
“我有一个熊娃娃,还有一个小狗,”她把自己的娃娃摆出来给妙妙看,“都给你玩!”
她已经是大人了,明年开学就要上初中了,娃娃给妹妹玩!
“可惜我没有芭比娃娃,那个现在可流行了,还可以给娃娃做裙子,白纱裙,特别好看!”
妙妙摸着姐姐给她的熊娃娃,熊娃娃好软乎呀,她看着比自己高很多的小姐姐,好奇地问她:“裙子是什么呀,白纱裙是什么呀?”
老大媳妇先前娘家条件不错,听她名字吴莉就听得出来,比两个妯娌都时髦些。她这会儿把丹丹小时候外婆给买的裙子找出来了,给妙妙看。
“妙妙看呀,这个就是小裙子,好不好看?等明年天气暖和了给你穿!”
小裙子好好看啊!
妙妙被王秀琴拉了过去,把小裙子在她身上比划着,妙妙小心翼翼地摸着丝绒的小裙子,生怕自己不小心把小裙子摸坏了。
吴莉叹口气:“别说,丹丹小时候还真有个白纱裙,不过刮得不行了,叫我改了个枕头套。”
“这两件就很好看了!还一点儿没坏呢,”王秀琴本来还准备跟大嫂要,没想到吴莉主动给她拿了这么多衣裳,“这老些,够妙妙穿两三年了。”
吴莉心里头本来就有点歉疚,按说她是当大嫂的,老二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驰驰那孩子又得看着,妙妙本来应该由她带。
“弟妹,其实本来妙妙是应该我带,但是咱家这样实在是忙不过来……咱家还那老些饥荒,我这班肯定还得继续上……”
“大嫂,你不用说这些,我稀罕着这孩子呢,”这事儿王秀琴压根也没往心里头去,“这话咱谁也不提了。”
俩人继续收拾衣服,丹丹看着妹妹珍惜地摸着自己已经有些破烂的熊娃娃,心里头突然萌生了一个想法。
她同桌就有个有白纱裙的芭比娃娃,她去借来给妹妹玩!
第6章
李福蓉足足在娘家住了三宿,自觉摆够了谱,这才回家来了。
她走在前头,老三跟在后面抱着孩子,一进院子就看见妙妙在院子里头玩,大公鸡狗子似的跟着她,一步都不带落下的。
李福蓉看着来气,她嫁进来小俩月的时候这鸡还叨她呢!
“老叔老婶儿。”
王秀琴教过妙妙怎么叫人。在东北,家里头最小的那个通常用老字称呼,老苗家的老闺女,妙妙就要叫老姑。大伯叫大爷,大伯母叫大娘。
“嗯。”
老三话少,用鼻子嗯了嗯当听着了。他对这个小丫头没啥太大感觉,话少的人一般都倔,也很少自来熟,相处长了才有感情。
“妙妙这衣服挺好看啊,”李福蓉说得好听,其实心里头却不太舒服,这次她回娘家她哥哥嫂子又提了让她侄女过来借住的事情,还说不行就给生活费,可叫她老没面子了,“是你大娘给的吗?”
妙妙用力点头:“丹丹姐还给我小熊玩!还给我小裙子,但是现在不能穿……”
小裙子特别好看!婶婶说了,再过几个月天气就暖和了,到时候她的头发也长起来了,漂漂亮亮地穿裙子!
“嗯嗯嗯嗯,好看。”
李福蓉这时候哪有兴趣跟这小孩儿说孩子话啊,她嗯嗯地敷衍了几句,叫老三把儿子抱回去,自己进了屋找赵香云说话去了。
“妈,我回来了。”
“嗯嗯。”
赵香云哪有兴趣跟这个儿媳妇寒暄啊,要不是冲着孙子,李福蓉多回家待几天她还少生点儿气!
李福蓉当没看出来赵香云敷衍似的,眉开眼笑地:“我妈可真是想我了,我一回去就说我瘦了,养孩子辛苦了,给我整了一堆油炸糕吃……哎呀,我可有日子没吃着这玩意了。”
油炸糕,就是糯米粉包了红豆馅的油炸糕点,老苗家穷,可不舍得下那么多油炸着吃,顶多冬天做几盖帘豆包在外面冻着,做饭的时候用斧头劈下来几个蒸着吃了。
“是啊,可不瘦了咋的,”赵香云瞅着儿媳妇手上都胖出几个小坑了,也懒得戳穿她,“你刚走那天下午,你大嫂上山就捡了个松鸡,那家伙肥的,得有八斤重!炖得全是油啊,太香了!”
“我寻思着给你也补补,连土豆子都没放,那小肥鸡足足吃了两天。谁知道你倒好,第三天吃没了,你可算回来了。”
松鸡?八斤重?
连八斤重的小公鸡都很少能吃着,更别提野生的松鸡了!
一瞬间,李福蓉觉得今天早上才吃了的油炸糕在胃里头鼓胀胀的油腻死了。油炸糕那再好吃,也不过就是糯米粉加红豆馅,还能有肉好吃?
赵香云正趁着上午阳光好在屋里头做针线活儿呢,她这会儿眼睛花了,穿针不好穿,半天穿不进去。本来有点烦躁,抬头一看李福蓉的苦瓜脸,心里头舒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