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锁(民国)(16)

作者:一只小火腿 阅读记录 TXT下载

快了,就快了。

宽慰的话男人说不出,只是皱着眉,油门轰的山响。

圣马丁医院的白色小楼现于眼前,丁绍芸被早就得了信的医护抬到担架上,进了诊室。

剩下的便只有漫长的等待。

宋广闻从不知道时间有这么难熬。被捏碎了、揉烂了,一点一点浓酸似的侵蚀人心。

“二爷,您坐下歇歇罢。”

旁人的劝说他全然听不进去,只能焦灼的踱着步。

不知过了多久,大夫终于出来:“丁小姐缓过来了。”

男人急匆匆冲了进去,病房里到处是刺目的白。丁绍芸倚在枕头上,肉眼可见的水肿消下去了些。

“还难受么?”宋广闻问,语调尽可能放得和缓。

女人摇摇头,又点点头。行动之间,耳鬓后挽着的碎发垂了下来。

这么些天来,两个人头回在都清醒的状况下交谈。又经历了先前你死我活那一回,气氛略有些尴尬。

停了半晌,宋广闻抬手想帮丁绍芸捋捋头发。才伸手,手腕子突然一热,却是丁绍芸攥住了他。

宋广闻以为女人会斥责他的凶恶,抑或是说些扎心窝子的话。

然而丁绍芸开口道:“我想吃颐和居的……枣泥……点心。”

她声音嘶哑,一字一句说的费力。眼睛直勾勾望着男人,带着恳切的请求。

“好。”男人顿了顿,方才应声。

“我要你……亲手买的。”

长这么大,头回有人使唤宋二爷。男人却笑了,那一点泪痣漂亮得不像话。

他把她的手挪了下来,掖进被子里:“我很快回来。”

*

才出炉的枣泥点心是滚烫的,裹在油纸里,沁出香津津的油。

宋广闻手里拎着纸包走的极快,生怕酥皮放久了会软化,黏成一团有失风味。

丁绍芸方才休息的病房就在眼前。守门的手下见着二爷回来,压低了声音:“这都半天了,丁小姐一点动静也没有,怕是还休息着呢。”

房内确实安静至极。她可真能睡,身子好一点了还净想着吃,跟小猪一样。

宋广闻略有些纵容的笑笑。

他担心糕点凉的厉害,迟疑片刻,到底还是推开了病房的门。

眼前的景象却让男人噙着的笑容凝固在了嘴角边。

方才丁绍芸躺着的床上,如今空空如也。

凌乱的被褥和随意抛弃的病服似乎宣告着逃离者走时的匆忙。床边的窗户大敞,现下门一开,穿堂风便涌了进来。

一封原本在床头柜上摆着的信,被忽悠悠刮到了地上。

作者有话要说:宋二爷是有一定历史局限性的。大概还有两章结束,没写够,在专栏里放了个类似风格的长文《困兽》,明年开。

☆、琉璃锁(12)

“给,我,追。”三个字从宋广闻的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凶狠的气音。

这厢看门的手下也瞧见丁绍芸人没了,顿时慌了神,一叠声喊:“快快快!”

在一片兵荒马乱的脚步声中,宋二爷捏着方才从地上拾起的信,坐上了汽车。

车子登时弹了出去,男人把信封撕了开来。

纸很薄,还带着丁绍芸常用的香水味。字迹是熟悉的,用的是女人最喜欢的墨水笔。许是时间赶,有几处涂抹的痕迹。

信上写道:

“广闻,

展信佳。

犹豫许久,我还是决定抽出些功夫,写下这么一封短书,算是给彼此一个交代。

从来都唤你二爷,今儿个难得掏一次心窝子,就叫你广闻罢。若有冒犯,你大人大量,莫要记恨绍云就是了。

若不是你昨夜说’咱们竟从没有好好说上过一次话’,我甚至都没有发觉,确实到了该讲讲心里话的时候。

——是的,我昨夜是醒着的。

可我是个懦夫,不敢面对你。

你能对我剖开心扉,出乎我的意料之外。毕竟你我之间的缘分,开始的太过迅猛,也太过不堪。

短短的数日相处,肉|体的欢欣是有的。这欢欣太过汹涌,以至于我有时也会产生‘不如就此留下来’的念头。

只是精神上,我受不住更多桎梏了。

大抵面上越是嚣张的人,心里反而越是没底。欠了太多感情债,我还不清了。

昨夜我一宿未眠,听见树叶在枝子上抖动的声响,间或有小鸟在枝子上跳动,忍不住想——它们是多么的自在!

这让我记起了在坎郡的时光。小心翼翼攒着吃不完的面包,周末和同学跑到河边去喂天鹅。虽然有温不完的课、念不完的书,也依旧快活。

如今学成归来,女同学一个个嫁做人妇,我也只能在应酬场上敷衍男人,替父亲的事业铺路。

好像花的那些功夫与辛苦,全都白费了。

只剩下一具鲜活的肉架子,而旁人爱的,也只是这么一具肉架子。

虚荣冲昏了我的头脑,我从未细想过命运的每件馈赠,早就被暗中注好了价格。[1]

被关在偏屋的这些天,独自躺在黑暗里时,一个念头越来越明晰。

这样的日子,我也是厌倦了的。

我想了一夜——我暂时应该不会回家去了。慌慌张张嫁人也好,虚张声势应酬也罢,都不是我想要的。

我长了一双手,也识字,靠自己的能力吃饭还是过得去的,无非是苦一些。

但再苦,也比困在囹圄里强。

广闻,我知道你的能力。如果你想,你是一定可以找到我的。纵是逃到天涯海角去,你也有办法把我捉回来。

但你昨天亲口说过,我们是如此相似。

所以你与旁的那些男人不同,你是真的懂我的。

如果你爱我,像你说的那样真的爱我——请不要来找我。

这是我求你的最后一件事。

也许日后有缘,我们会再相逢于同一条街巷,彼此寒暄问好,也许又会有新的故事发生。

但在那之前——

For man is man and master of his fate. [2]

绍芸亲笔。”

男人放下手里的信,沉默不语。

在静谧的思考中,周遭车流与手下的喧嚣呼喊,都再与他无关。

*

几条街外,丁绍芸上了等候多时的轿车。

医生方才落跑时急出了一头汗,此时终于有机会坐下来,急忙摘下圆眼镜,擦了擦雾气腾腾的镜片。

他边喘边说:“丁小姐,一会儿咱们出了城,您先在赵公子安排的偏宅住些时日,避一避风头。”

“青函他人呢?”丁绍芸在病号服外面套了件披肩,靠在座椅后背上,嗓音有些嘶哑。

“赵公子过两日就来……”

“不必了。”丁绍芸略作思寻,打断了他的话,“送我去火车站罢。”

“火车站?”

“是。”女人淡声道。

“可是赵公子那边……?”

“放心,我之后会联系他的。”

医生显得有些为难:“丁小姐,我能知道您想要去哪里吗?”

丁绍芸没有回答。

她侧脸看向一闪而过的繁华街景,好像坠入了一个永不终结的、绮丽的梦。

*

丁绍芸陷入沉思时,在她身后不远处,有人在一同前行。

“二爷,看到丁小姐的车了。”追车的司机道,停在了拐角处。

宋广闻抬起头,面无表情的把手中信折了几折,塞进了袄子内里。

“现在拿人吗?”手下跃跃欲试。

“不急。”男人淡声说。

透过玻璃窗,能影影绰绰看到丁绍芸在医生的陪伴下进了成衣铺的后门。很快她换了身衣服出来,手上还提着个半大的皮箱。

汽车重又开动,行了段距离,这回停在了火车站前。

丁绍芸是一个人下来的,她独自走着,汇进了站前攒动的人流中。

“不用跟着了。”宋广闻嘱咐完手下,也拉了车门。

他不紧不慢的走,多花了两个大洋,就被列车员恭送上了站台。

而女人此时已经上了车,择了个靠边的位置上坐下,抬手把窗户拉了起来。

她的气色依旧是苍白的,但精神头很好。金黄的日光洒在她纤长的羽睫上,停了停,翩跹欲飞。

男人隔着湍急的人潮,没有再上前,就这样静静的看着。

汽笛呜咽长鸣,要发车了。

丁绍芸欢欣的目光扫过送站的人群,不经意间,落在了一处。

她骇的杏眼圆睁。

她看见宋广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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