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辞头一次知道,苏启之本身是没有家人的。
他从小在堂子里长大,生活拮据,吃饭都成问题,长大一点就在学堂外面偷听夫子讲课。后来考了秀才,中了状元,生活才慢慢好了起来。
正是过往贫困的生活,他才能够如此体恤百姓。
和他一样,他的妻子陆怜心也堂子里长大的,没有家人。正好应了苏知心的话,陆怜心早已和玄清门脱离了关系。所谓的堂子,是苏启之虚构的。
再往下看,宣治二十四年六月初三,其女苏知心生,卒于宣治二十七年十二月三十。
所有的猜想在此刻,都成为了现实。
苏启之和陆怜心名字的最后一个字是之和心,连起来就是知心。
十四年前知心来到袖香楼,成为了久寒。也是十四年前,苏家灭门。知心的娘脱离了玄清门,从玄清门入手只能是查无此人,而苏府的苏夫人是堂子里长大的,举目无亲。
知心的姨母叫陆怜一,苏夫人叫陆怜心,在其余信息完全一致的情况下,她们只能是姐妹。
何况一个是知心,一个是苏知心。她不是苏知心的话,还能是谁呢?
传记还有几页没有看,沈辞按捺住内心的激动,继续往后看。后面是两幅画像,左下角分别有一个名字,苏启之和陆怜心。
看来这就是他们的画像了,一个风姿俊朗,一个温柔婉约,眉眼之处和苏知心还有几分相似,看得出苏知心的容貌是结合了这两人的优点。
而这两人的模样,沈辞看着很是眼熟,隐隐记得是和他们相处过的,却怎么也记不起他们之间发生过什么。
看完画像,传记还剩下最后一页,是苏启之写给妻女的一封信。
信很短,末尾有写时间,是苏启之到边境领兵抵抗大齐的时候写的,寥寥几句写得都是希望她们生活平安顺遂。吸引沈辞注意力的是,苏启之对苏知心的称呼是心心。
其实,除了醉酒的苏知心,沈辞没有和任何人说过,他记得一个小姑娘,她是他的心心妹妹。而在查明苏知心身世的同时,他的发现被证实了,他的心心妹妹就是苏知心。
因为是心心妹妹,所以他和苏家感情深厚,对苏启之夫妇会有熟悉的感觉,在苏家灭门的时候,他才会嚎啕大哭。
回到大齐之后,他总是想起心心妹妹的模样,小小的,笑起来很惹人怜爱。
他不记得他们之间的故事,不记得她是哪里的人,手边只有她送的一个刻有“心”字的玉坠,于是做了一个形制一模一样的,一个放在了自己的枕头底下,一个带了身边。
在那之后有很多年,他都密切关注季舒然,通过他了解大齐的女子,结果一无所获。
从此,他确定了心心妹妹不是大齐人,也不再寻找她,把她放在了记忆深处,偶尔拿出来想一想。
那个“心”字玉坠一直在枕头下面,他经常会拿出来看看,这早已成了习惯。而“辞”字吊坠则因为一直在身边,成为了一个代表他身份的物品。
今日才发现,他曾经那么想要找到的姑娘,十四年来一直在离他不远的地方背负着沉重的责任活着。
还好,他们终究是相遇了。
一滴眼泪忽然从沈辞的眼里掉出来,是感动、庆幸、心疼和爱意,突然间特别想回到王府里去看苏知心。
但是他还是没有动,苏知心或许还在休息。
最重要的是,他还没办法告诉她,他什么都知道了。也许只有等苏知心自己发现,或者等他再也忍耐不了对她的爱,他才会告诉苏知心,他什么都知道,而且他爱她。
养心殿内,齐贤帝一面处理着奏折,一面想着沈辞现在到底怎么样了。
越想越觉得手里的奏折碍事,昨晚上沈辞才大病一场,齐贤帝生怕他出了什么事,一时气不过就把奏折扔到了一边,决定去天禄阁看看。
奏折留着晚上再看也一样,大不了就牺牲一下睡眠时间。
走到天禄阁外面的时候,就见着夏风一个人守在外面,不用想,沈辞这会儿必定是一个人在里面。
“夏风!你怎么不跟着子安进去,万一他出事怎么办!”齐贤帝怒气一下子就上来了,看到夏风一脸震惊和委屈的神情,才忽地反应过来,“他让你在外面等着的?”
夏风小鸡啄米似的狂点头,还连带着告状,“王爷怎么都不让属下跟着。”
知道自己错怪了他,齐贤帝有点不好意思,他也不是个暴躁易怒的人,就是每当沈辞生了病,都会比较激动。
此时他很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头,道:“那好,朕进去看看。”
进了天禄阁之后,齐贤帝直接往最里面走,他记得西楚卷宗是放在那儿的,只是很多年没去看过了。沈辞本身是站在那架子边上看传记的,齐贤帝一进来又掀起了一小阵微风,灰尘一飘,又把沈辞呛着了。
见状齐贤帝脸色立即冲过去扶住沈辞,给他拍着后背,不巧看见了他脸上的泪痕,心中一痛,轻声问:“你怎么了?”
他发誓,他从未见过沈辞掉眼泪,这是第一次。
过去的沈辞受过多少委屈,他都没见过沈辞哭。
四岁从台阶摔下来的时候,他没哭。五岁生着大病,淑妃没有注意到,一直等到他发热不省人事才送去医治,醒了之后也没哭。七岁从西楚回来的时候,瘦得只剩骨头,大病醒来还忘记了一切,他也没哭。
在齐贤帝的眼里,沈辞是很会藏事的,无论发生了什么,他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面色冷静、坦然。所以,他很难知道,在他不在身边的时候,沈辞遇到过什么事情。
就像现在,他联想不到发生什么事情能让沈辞流泪。
灰尘还在到处飘,齐贤帝身体好没关系,沈辞却是见不得一点灰尘,咳得眼睛又湿润了,还说不出话。
又缓了好一会儿,他才回答:“我发现,咳咳,知心是苏启之的,咳咳,女儿,她是苏知心。”
啧,这应该是一个晴天霹雳,齐贤帝被这句话差点惊得不会说话了。等到缓和了一点,沈辞继续说:“我在西楚的时候就认识她,而且应该和苏启之夫妇关系不错。”
又是一个晴天霹雳。
结合沈辞之前对齐贤帝所说过的一切与苏知心有关的事,那苏知心就是要为苏启之平冤。
齐贤帝只了解存在于纸上的苏启之,知道他过去有什么样的丰功伟绩,只是不知道他究竟是怎么叛的国。
不是没怀疑过他是被冤枉的,但是也没想过要为他平反,毕竟他们没关系。
而现在,竟然因为苏知心扯上了关系,若真是如此,齐贤帝是不得不管的。
他把沈辞手里的传记拿过来,从头到尾翻阅了一遍。当看到苏启之夫妇的画像时,也相信了苏知心的确是他们的女儿。否则她怎么会和苏知心同名,还和苏启之夫妇的容貌有些相似。
尽管乍一看并不是很像,放在一起对比才会发现,
可后面的这封信,疑点重重。
“我相信她是苏启之的女儿,但是这封信很奇怪,如果传记附上信件,绝对不会只有这一封。”齐贤帝提出自己的疑问,他在别的地方见过苏启之的画像,这点是没有掺假的。
而这封信最突出的地方,是苏启之叫苏知心为心心。它存在的意义似乎是为了让沈辞相信,苏知心是他的心心妹妹。
那把这封信贴在传记上的那个人,或者那一伙人,知道沈辞和苏家的往事。
这也再次证明,苏知心真的是心心妹妹。而那伙人的目的,也许和他失去的记忆相关。
事已至此,沈辞已经不能再向齐贤帝隐瞒他七岁前仅存的一点记忆,只好把一切都和他言明了。
“你还真是能藏事,硬生生瞒了我十四年。照你所言,苏知心的身份是毋庸置疑的,但是你要警惕起来,怕是有人对你不利。”齐贤帝不禁感叹,说沈辞会藏事,还真给他藏了十四年,也不知该夸奖他还是臭骂他。
而且沈辞是齐贤帝的软肋,有人对沈辞不利,也就是对他不利。
首先要查的就是有什么人进出过天禄阁,从而有机会篡改传记,又或是早在西楚卷宗进入天禄阁之前就已经被改过了。
沈辞并不偏向于后面的猜想,这个人一定知道他和苏知心相遇了才会做出这样的行为,可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