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关系,”淑梅有气无力地对玛丽安摆摆手,“我又不在乎,我有的哪样你没有。”说完自己先大笑起来。
玛丽安也破口大笑,手里的食盒几乎掉下来,她手扶着门框,把食盒拿稳,笑着对淑梅说:“那也不好说呢。”
两个人又大笑起来。笑过之后,玛丽安说:“我想你今天没力气做饭了,拿去吧。不知合不合你的口味。”说着把食盒递给淑梅。
“噢——,玛丽安,你怎么这么好,我都快饿死了。”淑梅接过食盒,可她的两只胳膊都不听使唤,食盒差点掉在地上。玛丽安索性拿过食盒,进屋放到厨房的台子上,把盖子打开。
淑梅瘸着腿跟在后面,看着食盒里的食物,发出了一声惊叹。食盒里有两片洋葱烤猪排,炸洋葱圈,一穗烤玉米,一份通心粉沙拉,还有一个漂亮的纸杯蛋糕。淑梅嘴里涌进口水,恨不能把那些食物立马全都倒进嘴里。
“快去吃吧,还等什么?”玛丽安回头对她说。
淑梅一边吞咽,一边对玛丽安傻笑了一下,迫不及待地做到凳子上,也顾不得拿刀叉,直接用手抓起洋葱圈,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玛丽安看着淑梅,叹了口气:“我看出来了,你应该从来没种过地。”
“那又怎样?”淑梅嘴里塞得满满的,头也不抬浑伦不清地说。
玛丽安看着狼吞虎咽的淑梅,脸上的表情有点复杂:“你这么娇小的样子,我看着都心疼,你家里人……”
听见玛丽安说家里人,淑梅噎了一下,她放慢了咀嚼,低着头。
“算了,”玛丽安挥了下手,“我不知道你干嘛要逞这个能,不过我劝你一句,请个人来帮忙吧,不然你会累死的!”
淑梅仍然低着头,家人这个词像针一样在她的心上刺了一下,她的眼睛有些湿润:“好找吗?”她小声问。
玛丽安开始往门外走:“我知道几个以前一直在我这打零工,我可以给你问问。”
淑梅飞快地用手背擦了擦眼睛,打开抽屉拿出刀叉,开始切猪排:“那太好了。”她对已经走出门外的玛丽安说。
玛丽安没有关门,片刻又从门外进来,手里提着一个装果汁的大塑料瓶,放在刚进门的地方,“这是咱们的邻居埃利森送给我的樱桃酒,他自己酿的,能帮助你放松。”
淑梅从凳子上站起来要去帮玛丽安,但是腿一软,几乎摔倒。
“坐下,坐下,”玛丽安朝她摆手说。
淑梅笑着重新在凳子上坐下来,“谢谢你,玛丽安。”
“那我就去给你问问,你赶快吃饭吧。”玛丽安说着走出房间,顺手带上门。门外木制的楼梯在玛丽安的重压下,咯吱咯吱地□□。
淑梅三下五除二地吃完饭,食物和水让她的体力恢复一些。她冲了个澡,然后到了一大杯樱桃酒,端着酒杯躺在摇椅里,随手打开电视。
自酿的樱桃酒有些力道,喝进嘴里还有点辣舌头,几口下肚,她浑身温暖,腰和腿好像也不那么酸疼了。电视里播放着什么她不知道也不关心,她只想有点动静,有点世俗的声音。她把头靠在摇椅上,闭着眼睛,有点昏昏欲睡。
不知过了多久,铃声把她从似睡非睡中惊醒,她想坐起来,忘了手里还拿着酒杯,剩的小半杯酒洒了一地。她忍着浑身酸疼,起身从桌子上把电话抓在手里。她两颊发热,头沉甸甸的,就势躺在地毯上,按下接听键。
“谁?“她语调恍惚地问。
“淑梅,是你吗?”
“谁啊?是我啊?Who are you(你是谁?)。“淑梅觉得声音很熟悉,但想不起来是谁,她有点醉了。
“淑梅你怎么啦,我是爸爸呀。你是在睡觉吗?“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关切。
“爸爸,我爸爸在中国呢,中国,你在中国吗?“淑梅冲着电话嚷嚷。
“淑梅,我就是爸爸,你好久没来电话了,你在干嘛,怎么像没睡醒?”
爸爸,淑梅清醒了一些,但还是有些飘:“我,我很好,我好得很。”淑梅吸了一大口气,“你们不要担心,我没事的。”
“没事就好。你姨妈今天来了,拿了个国际电话卡,还有三天就过期了,所以给你打电话,赶快用掉。夏润呢,夏润在吗?好久没和她说话了。”
“夏润,夏润好的很,她现在在天堂,无忧无虑的,快乐,可快乐了。”淑梅面带微笑,眼前浮现着夏润的笑脸。
“夏润在天堂,淑梅你什么意思,怎么会在天堂?”电话那头的声音变得尖利。
“什么意思?”淑梅突然觉得很委屈,她哭了起来,“夏润死了,死了!她现在是天使,在天堂,什么疼苦都没有,只有快乐,全是快乐。”她接着用英文说:“God mercy, my lord, have some mercy on me!(上帝慈悲,主啊,可怜可怜我吧!”
“淑梅你说什么,你说什么?夏润怎么啦,她……她,她死了!?”电话那头传来撕心裂肺的吼声。
江胜春的吼声让淑梅猛然清醒,她双眼瞪着天花板,张着嘴,却没有呼吸。
“淑梅你说什么,你说什么啊!什么死了,谁死了?淑梅你说话,你说话啊!”电话里传来江胜春绝望的哭喊。
淑梅浑身发抖,眼泪夺眶而出,她的手颤抖着把电话举到眼前,眼泪模糊了她的视线,她对准了那个模糊的红点,死死地按了下去。
61-1
淑梅微醉中把夏润的死说漏了嘴,虽说把她吓了个半死,但事后却感到轻松了许多,好像卸下了一副沉重的担子。她已经厌倦了和父母猫捉老鼠的游戏,以后不用再说谎,试图掩盖什么,不必再用一个谎言去圆另一个谎言。
但让她感到内疚和心痛的是对父母的伤害,弟弟第二天早上来电话说,他请假在家陪了父母一整天,把事情的原委都告诉了他们。父母很难过,一整天都没怎么吃东西。淑梅问父母有没有埋怨她。弟弟告诉她,埋怨嘛,当然有几句,但他们更担心她,想给她打电话安慰她。弟弟怕这种情况下通话,双方情绪激动,好说歹说劝止了他们。
可怜天下父母心,这世上,无论你做了什么,发生了什么,永远为你着想的,恐怕只有父母。
淑梅很感激弟弟,如果父母这时打电话来,她真不知道该如何应对。她怕父母崩溃,怕自己崩溃,她更害怕面对父母的哭诉,她刚刚愈合的伤口,又要被撕扯开来,又要血淋淋地疼上好一阵。
可逃得了面对父母,却无法逃脱内心对自己的谴责和对父母的愧疚。她这个女儿做的好失败!没能让父母快乐幸福地安度晚年,反而让他们经历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痛苦。但是木已成舟,事实无法改变,该来的总要来,纸里永远包不住火,经历了,接受了,才能成为过去,才能有个了断,才能愈合伤痛,才能继续生活。老天有眼,他们这一代不是独生子女,弟弟还有一个儿子,否则对于父亲母亲来说,这可能是一道跨不过去的坎儿。
不知是因为过度疲劳,还是卸下了心里的包袱,淑梅那晚睡得很死。但是第二天早上醒来,有几秒钟,她以为己自再也动不了了,前一天劳作积累的乳酸,让她浑身肌肉酸疼,每动一下,都伴随着疼痛。她挣扎着穿衣、洗漱、吃饭,下楼的时候,四肢僵硬得像个半身不遂的病人。但她不想在家里呆着,她不愿在家里呆着,她不能在家里呆着,她要用劳作和忙碌驱走内心的痛苦和内疚,不然的话,她不知道能不能把今天撑过去,她可能会疯掉。
“你今天还要去工作吗?”淑梅正把保存在棚房里芦荟苗往车上搬,动作僵硬笨拙地像个木偶,玛丽安的声音吓得她差点把手里的芦荟苗纸箱扔到地上。她回过头,玛丽安两手叉腰站在拱廊下面,“看你走路的样子,恐怕你去了也干不了什么。”
淑梅疲惫地对玛丽安笑了笑,心想你哪里知道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在地球的另一侧,这世界上最爱她的两个老人的世界刚刚崩塌,而她就是那个把天弄塌的罪人:“慢慢来吧,能干多少算多少。”她把装苗子的纸箱放进后备箱里,浑身的疼痛令她面部表情痛苦。但是和心里的痛比起来,肌肉的疼痛实在算不得什么。有的时候,工作的目的并不是工作,而是逃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