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无论那种方式都是对的,无论你选择什么,都会付出代价。就像是围城,外面的想要冲进来,里面的想要冲出去。
淑梅一个一个删掉刚打的字,然后回复满丰,‘什么大干一场?(笑脸)不过是逼上梁山罢了。’
她想了一下,没等满丰回复,接着写道。‘其实,有时候很多人意识不到,现在拥有的才是最好的。’她点击发送,但只几秒钟就后悔了。她记起满丰和她谈起的家事,她刚才发的信息没有考虑满丰的感受。她想撤回消息,却不知该怎么操作。手机上显示对方在输入,但是走走停停了好几遭,她才看到满丰发来的一个笑脸。
自从上次满丰在酒店门前亲吻了她,他们俩都没再提起此事,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她不知道满丰是仅仅一时兴起的冲动,还是真的对她心生爱意。她对满丰并不反感,但好像也谈不上喜欢。
那她和满丰之间,究竟算什么呢?她是在利用满丰吗?她尴尬地咧了咧嘴,觉得不是,但又好像说不清。
满丰会向她提出进一步的要求吗?如果是,她该怎么办?满丰是有家庭的人,如果她真的……那岂不是……她心里又开始烦躁,为什么生活总要给她出这么多的难题?
先不去想它了,反正满丰远在地球那边,走一步看一步吧。也许,也许是自己自作多情想多了,将来会怎样,又有谁会知道。
她又想起了那首歌,若有所思地唱了一句:
将来会怎样?
啊该怎样就怎样
你无法猜想。
60-1
淑梅的童年赶了个□□的尾巴,八个样板戏,都耳熟能详,里面的一些经典唱段,她现在还能哼唱出来。
大吊车
真厉害
成吨的钢铁
它轻轻地一抓就起来。
当淑梅看着雇来的拖拉机在地里轰隆隆地向前推进,搅得尘土飞扬的时候,她心里唱得就是这个段子。
那么大片地,只用了半个钟头就犁得平平整整。她前几天担心焦虑的事,这么轻而易举地就被解决了。新翻的土地湿润而新鲜,在阳光下冒着水汽,一群一群的飞鸟不时地俯冲下来,啄食被翻到地表的昆虫。
淑梅踩着松软的土层,弯腰抓起一把新土。土质疏松,手指间可以感觉到细软的沙质,这是适合芦荟生长的土壤,也许有些贫瘠,但是她按照一英亩三五吨的量从附近的牧场买了牛粪翻进土里,应该有足够的肥力。
想到牛粪,她好像抓了个烫山芋似的把手里的土摔到地上,然后把手拿到鼻子下面闻了闻,似乎闻到点臭味,她咧着嘴皱了皱眉头。
整地的效率很高,但费用也不低,几十分钟付了一百二十美元,这还是玛丽安替她找的熟人,否则价格还要高些。但这钱花的值,她看着眼前铺展开来的土地,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处处都要花钱,但这点钱比起买芦荟苗的费用,还真算不上什么,这大大出乎淑梅的预料。淑梅虽然知道美国零售店的苗子不便宜,但大量批发应该有不小的折扣。可她没想到是,折扣也抵不上量大,她接洽了批发商,即便是走大量批发的渠道,把这五英亩种满,最少也要五六万美元,还不包括人工。
淑梅想来想去,为了节省开支,决定只种两英亩,等这两英亩芦荟开始分蘖,再分株扩种。淑梅是学园艺的出身,技术上对她来说没有任何难度。她想剩下的三英亩可以先种一些蔬菜、甜玉米之类的,也能有一点收入。可即便这样,购买种苗也需要两万美元。
钱,钱,钱,哪里都需要钱,没有钱真是寸步难行。她和马文开美容沙龙的时候,糟蹋了多少钱啊?那时候是第一次创业,大手大脚的,写支票和网上付款的时候,眼都不眨一下。现在她知道钱是多么的不经花,每一分钱都精打细算。
自己经管一切也让她对马文多了一点理解,他操作美容沙龙的时候,也差不多是一个白丁,应该也挺不容易的。虽然这不能洗白他经营上的失败,但至少她现在承认,马文有苦劳。
或许,如果她当初能能够更有技巧,更委婉地介入,而不是单刀直入地让马文觉得颜面全失,美容沙龙或许不会一败涂地,她和马文也许,也许还会在一起。当然这也只是假设,美容沙龙从一开始就有硬伤,先天不足,后天……后天什么来着,她想了想,但实在想不出后面那句是什么。
淑梅吐了口气,直起腰,看着远处棕灰色的山峦,她的额头布满细密的汗珠,后背早就湿漉漉的了。从她来到此地的第二天起,就几乎天天在地里。加州不愧是阳光之州,天天阳光普照,来旅游休闲,自然觉得美景如画,但是在田野里劳作,太阳公公就显得不那么友好了。她的肩膀上好像披了一块湿漉漉的热毛巾,后脖颈被晒得又痒又疼。
地里已经犁出了垄沟,几筐芦荟苗在地边松散地摆成一排,为了避免被太阳晒干,淑梅在每个塑料筐上盖了几张旧报纸。淑梅在苗圃工作过,栽芦荟对她来说当然不是什么难事,只要将芦荟苗按照一定的株距在沟里摆好,然后覆上土就行了。这么简单的活,她觉得一个人就可以胜任,最多慢一些,多干几天。好在芦荟皮实,只要埋进土里有一点湿气,就算不浇水几个星期也死不了。
可是刚干了两个多钟头,淑梅就知道了厉害,这么简单的活,其实远比她想得要辛苦。她以前在苗圃都是动嘴,最多也不过栽两棵给工人做个示范。她开始站着操作,弯着腰栽苗,不一会儿,太阳烤的她脊背发烫,腰酸得厉害。她蹲下身,这样可以挺直腰板,可没过多久,很少蹲着她就感觉大腿和臀部又酸又胀,中国蹲的确需要功夫,别说老外了,就连她这个在城里长大的中国人,也觉得吃不消。她咬牙坚持,可没多会儿,小腿就开始抽筋。她疼的坐在地上,双手抱住鞋尖,用力把腿拉直,拉伸疼得她呲牙咧嘴,她闭着眼睛咬着牙,直到感觉腿部的肌肉开始放松,才慢慢松开手。
淑梅坐在地上大口喘气,疼和热,再加上用力,弄得她满头大汗,汗水流进眼睛里,蛰的眼睛生疼。她用胳膊擦了擦脸上的汗,喘息了一会儿,从地上站起来。犁沟在她眼前铺展开来,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地平线,她回头看看刚栽好的两行芦荟,总共才几十米。晴空万里,太阳在头顶上像是在对着她吐火,土面上似乎有白色的蒸汽在升腾。
淑梅没了刚开始的自信,她打开水壶咕嘟咕嘟喝了几大口水,无奈地看着眼前大片裸露的土地,感觉它们在对她狞笑。
“妈的。”淑梅骂了一句,把水壶扔到地上。她皱了皱鼻子,下意识地为自己爆粗口表示歉意。她从纸箱里抱出一捧芦荟苗,一颗一颗把它们摆在垄沟里,然后用铲子覆上土。她弯腰站着干一会儿,蹲着干一会儿,跪着又干一会儿,直到无论那种姿势都感觉别扭。她的双腿和双臂都有些发麻,无论喝多少水,嘴里老是觉得干干的。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她才勉强把今天拉来的苗子栽完。收工前应该浇一遍定植水,可她实在太累了,就算有心劲儿也没了力气,好在加州的山谷夜里气温低,会有些露水。她几乎是爬上了车,好似僵尸一般开车回了家。
60-2
到家的时候她两腿发软,感觉腰都不是自己的了。右手的三个手指还有手掌麻木,抓楼梯扶手的时候,感觉好像带了五层胶皮手套。她歪歪扭扭地爬上二楼,进了门,把沾满泥土和灰尘的衣服和裤子脱下来,扔进卫生间的洗衣机里,只穿着内衣躺倒在地毯上,长长地吐了口气,感觉这辈子都不想再站起来了。
就在她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被敲门声惊醒了,她皱着眉挣扎着坐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到门前,从窥视孔往外看,玛丽安站在门前。她打开门,玛丽安手里捧着一个食盒。她今天穿了一条牛仔裤和一件男式的工装衫,头发束成马尾,披在背后。
淑梅打开门,玛丽安有些吃惊地看着她。淑梅这才意识到自己只穿了内衣,她尴尬地笑了笑:“对不起。我……”她低头看自己只穿着内衣的身躯。
“哦,”玛丽安瞪着眼睛,用手捂着嘴,“对不起,淑梅。我特意等了一会儿,以为你已经冲过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