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下的声音(54)

作者:由几子 阅读记录 TXT下载

面剂子在淑梅的手下一会儿就转成了圆圆的面皮,边沿上翘,像新展开的荷叶。她用筷子挑了一撮馅,摊在面皮上,两个大拇指一捏,一个鼓着大肚子的饺子就包好了。东山在的时候,她一顿要包七八十个,东山一个人就能吃四十多个饺子。

那时候他们都是两个人一起包,东山擀皮,她包馅,夏润在旁边拿个小擀面杖,煞有介事地一会儿擀皮,一会儿又要吵着包饺子。饺子里面总有两三个怪模怪样的是夏润包的,每次她都要找出自己包的饺子,吃得津津有味。

一家人在一起包饺子的场景已成为永恒的过去,夏润包的奇形怪状的饺子永远也看不见了,她多想那时候能够拍下几张女儿饺子的照片,夏润包的饺子,她居然一个都没尝过!

年前东山以前的同事邀她去家里一起过年,但是她找借口推掉了,她怕触景伤情,她怕无法面对东山的同事,她怕他们问起、谈起东山、谈起夏润,她怕她会受不了。大过年的在别人家里落泪,就算人家不嫌弃,她自己也觉得不吉利。

这是东山和夏润走后的第一个春节,她想陪他们一起过,只有她、他,和女儿夏润。

西北部的冬天经常是阴雨连绵,今天也不例外。虽说只是那种似有若无的毛毛雨,但天阴的厉害,也冷得厉害。淑梅一个人孤零零地在公寓里包除夕饺子,面剂在她的手下舞蹈般地旋转,白胖胖的饺子纵横成排,眼泪掉在布面上,砸出一个个浅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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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淑梅为找生产商头疼的时候,她在网上无意间看到一则广告,大约两周后,纳什维尔将会有一个塑料工业展会。全球塑料工业的生产、科研、供应和销售商将齐聚纳什维尔,展示最新的技术发展,生产设备,和产品开发。淑梅觉得这是一个绝好的学习和结识生产商的机会,立即和美兰达请假,并计划去纳什维尔的行程。

纳什维尔是典型的美国南方城市,乡村音乐之都,出于灵活便利的考虑,淑梅决定己自驾车前往。她查了地图,从她所在的城市到纳什维尔有两千四百多英里,大概需要开三十几个小时。淑梅以前从没有开过长途,长途驾驶都是东山和马文担当的,为了安全起见,避免过度疲劳,淑梅计划了三天的行程。

淑梅从西北一路南下到东南,穿越美国腹地,横跨大半个美国。一路上山川秀丽,田园锦绣,越往南开越是春意盎然。快到纳什维尔的时候,淑梅特意在路边的一个加油站停车逗留。一方面加油,但更主要的是问路。加油站的店员是一位身宽体胖的黑人大叔,脸上带着和蔼的微笑,他体贴入微地给淑梅详细解释了一番,但淑梅只听懂了大半。大叔的南方口音有很重的滑腔,淑梅脸上带着抱歉地微笑,请求大叔再说一遍。那位大叔依然耐心地,不厌其烦地又给她详细解释了一番,可淑梅还是只听懂了大半。

她笑着道过谢,付了钱,回到车里,把车开到临时停车的地方,拿出地图仔细研究,。她要去的地方叫乐城中心,可纳什维尔的路像是一张杂乱的蛛网,道路走向随意,不分南北,只绕了几遭,淑梅就辨不清东南西北了。天色渐暗,淑梅不想摸黑进城,决定在城外留宿一夜,把地图仔细研究研究,明早再进城。

她住进了路边一家六号汽车旅馆,六号旅馆是美国最便宜的低档连锁酒店。酒店就在高速路旁,依山而建,一座简简单单的白色二层小楼。淑梅的房间在二楼,门窗对着酒店后面的小山包。房间很小,设施也很陈旧,但还算干净,只是有浓重的烟草味。淑梅放下行李,打开门窗通风,自己来到门外的敞开式走廊,眺望远近的景色。

虽然在北方还算是早春时节,但南方的纳什维尔已经是一派姹紫嫣红。粉红和白色的梾木花已经开始凋谢,一团团的紫荆却开得正艳,玉兰树上坐满了紫色和白色的寿桃般的花骨朵,早开的花朵已经展开花瓣,像一个个燃烧的火炬。

已是傍晚时分,夕阳让树丛披上一层金黄,空气中弥漫着香甜的气息。淑梅享受着春日美景,耳边突然传来一阵乐声。循声望去,小楼另一端的停车场上,两个怀抱吉他的小伙子,一个黑人,一个白人,坐在一辆老式轿车的后面,每人手里抱着一把吉他,正在弹唱。它们中间放着一张小桌子,上面有几罐啤酒,一大桶爆米花,和一些杂七杂八的零食。只听他们唱到:

……

有时我对自己严苛

但梦想来之不易

回首往事我想说

我已经竭尽全力

今夜坐在此地

伴着火光微明

我告诉自己

我拥有的已超过所需

在一天结束的时候

我对主说

我的日子挺惬意

……

“我告诉我自己,我拥有的已超过所需。”淑梅回味着这句歌词,看着楼下的花树出神。

比起现在,她过去拥有的可要多得多,丈夫,女儿,一栋漂亮的房子,两辆车,还有稳定悠闲的生活。但是那时候她是那么的不满足,不快乐,觉得没有这个没有那个。贪心不足蛇吞象,直到上帝将这一切收走,她才意识到她曾经的幸福和富有。

那时候他们每年都会出去度假,至少住三星酒店,如果遇到促销,也会住四星五星。她还记得夏润每次进到房间里的第一件事,就是跑到柔软舒适的大床上蹦高高。现在,她只能住这种四五十块钱一夜的汽车旅馆,上一次住这种旅店,还是在东山上学的时候。

唉,人生无常,世事难料,所谓知足常乐,就像歌里唱的“我的日子挺惬意”。

淑梅回到房间,关上门窗,不想再听那伤感的歌声。她打开电视,调到一个乱七八糟的搞笑频道,躺在床上无聊地看电视里的荒唐画面。

第二天早上,淑梅按图索骥找到乐城中心,是一座现代建筑,巨大的波浪形屋顶,看起来很壮观。淑梅从没来过这样的展会,不知道观展的规则。她在外面逡巡了几个来回才找到展会的入口,跟着人流,注册,买票,进入展厅。

展厅里人潮涌动,各式各样的展台一个比一个有声势,淑梅看得眼花缭乱。对塑料和机械行业几乎全无了解的她,看什么都觉得新奇,睁大眼睛东张西望,就好像初进大观园的刘姥姥——不住地展眼儿。想到自己像刘姥姥,她不禁自嘲地笑了,正在独自傻笑,忽然看见对面隔着六七米的一个展台旁,一个大腹便便的秃顶老头也对着她笑,吓得她赶紧扭头跑开了。

淑梅在展厅里漫无目的地游荡,不知该找什么,也不知从哪里找。她这看看,那看看,冷不丁地听到身后有人说了句中文,而且像是东山的口音,底气十足,带着鼻腔共鸣。她开始几乎以为是东山在说话,好像被点穴一样,定在原地一动不动,直到那人又说了一句,她才确定不是东山。

她回头看,只见身后格子似的一溜小展台中,有一间里坐着一个东方男人,三四十岁的样子,看上去精明能干,小平头,中等身材,不胖不瘦,长得完全不像东山。在这样的地方,看到中国人,难免会有物以类聚的欲望,淑梅不自觉地朝他走过去。

他侧对着她,正在打电话,眼睛肉肉的,鼻梁有点塌,两腮很饱满,虽然嘴唇有点厚,但并不显得突兀,颧骨下面有一抹红色,好像藏族的高原红。

淑梅走到他旁边,他抬头看了淑梅一眼,对她笑了一下,用手指了指电话,又点了点头。他的笑容很和善,有点不笑也带笑的模样,打完电话,他站起来,微弓着背用英语对淑梅说:“我能为你做什么?”他说英文的语调和东山很像,带着浓重的方言口音。

“你从中国来?”淑梅用中文问他。

“噢,你是中国人,”他的面容一亮,“不好意思啊,这个展会上有时候会有其它亚洲国家的,日本啊,韩国啊,怕直接说中文唐突了。”他挺直了腰板笑着问:“你也从国内来吗?”

“我现在在美国,我叫江淑梅。”淑梅说着伸出手。

“你好,我是陆满丰。”陆满丰轻轻握了一下淑梅的手。淑梅注意到他并没有像国内大多数男同胞那样主动握手,而是配合她,心想他对西方礼仪有了解,而且很注意细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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