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就是多了张嘴吗?有什么大不了的,钱我想办法,你不用但心!”东山斩钉截铁。
“也不只是多张嘴那么简单吧?”淑梅仍然试图说服东山。
“还有什么难的?我爹我妈,我大哥大嫂大姐,都穷的叮当响,也就能让我吃饱饭,不也养成个一百八十斤的汉子。”
要在平常,淑梅马上会跟上一句,“什么汉子,就是一头猪罢了”,但今天她没敢。
“咱们这儿,好多都是两个人一起上学的,不也把孩子拉扯大了。王艳帮别人带的那两个,哪点比别人差?”东山有些激动,他指着淑梅瞪着眼睛厉声说:“你别给我动打胎的念头啊,我不允许!”
淑梅原想和东山分辨自己想打掉孩子是想读书拿学位,但看着东山激动的样子,没再在说什么。倒不是东山的威胁吓住了她,如果她真想打胎,东山的阻拦又有什么用呢?但是看见东山为了他们的孩子,那股要豁出命的劲头,她心里有种莫名的感动。
再说,学校里很多中国来的女孩子都是读书生孩子两不误的,以上学做借口打掉孩子,连她自己都觉得底气不足。她心里明白,归根到底,是她自己能力有限,不是读书的料,不像那些女孩子们,看着一天到晚溜溜达达的,可功课不是A就是B。她学的一门课最近刚刚进行了月度测验,十道题里有三道题她完全不会做,瞎蒙乱猜地写了答案上去。虽然成绩是个B,但她知道多少是占了她研究生身份的便宜。
淑梅的父母得到消息后,欣喜之余,也坚决反对淑梅打胎的想法。
“淑梅,打胎不是儿戏,对女人身体有伤害的。我们单位有个打过胎的,后来流产了两次。”董翠馨警告她。
“淑梅,不要把孩子做掉,你这个年龄也该要孩子了,不行的话把孩子送回来,或是我们去帮你带。”父亲江胜春自告奋勇。
“淑梅,干嘛要把孩子打掉?”姨妈段金娥也出人意料地给她打电话,“我听说孩子在那边生出来,就是美国籍,那多好啊!将来你们站稳脚跟了,等洪彪娶了媳妇儿怀了孩子,叫她去找你们,也把孩子生在美国。”
淑梅本来有些倾向于打胎,但大家都反对,而且理由也很充分,她就觉得也许应该把孩子生下来。她左右摇摆,拿不定主意,东山每天都对她严厉警告,不许胡来。她上网查了一下,做流产应该还有时间,她想索性等等,不要仓促做决定。
临近春节,学校的中国学生学者联谊会通知大家,国内某省的京剧团将来学校慰问演出。淑梅本来对京剧没有任何兴趣,但是近来心烦的事多,去看演出能分散注意力,而且离家已快一年,任何与中国有关的东西都让她感到亲切。
演出在学校的一个能容纳两三百人的阶梯教室进行,时间是周六下午,学校特地捐赠了场地。淑梅和东山到达的时候,教室里已快满座了。除了本校的学生和在校工作的中国人,还有他们的孩子和来探亲的父母。从襁褓中的婴儿到满头白发的老头老太,老老少少挤了满满一屋子。
小孩子们在教室里跑来跑去,大呼小叫,宝宝们的哭声此起彼伏,父母和爷爷奶奶们连声呼唤或者斥责乱跑乱动的孩子们,会场里喊声叫声一片,异常嘈杂。
淑梅和东山在最后面找了两个空位坐下来,刚落座,就看见前排的王艳冲她招手,示意她下来和他们坐一起。淑梅摆摆手,又指指自己的座位,示意王艳她不想动了。
空位已经不多,还有人陆陆续续地到来,大家显而易见的热情踊跃,后来的人恐怕就只能站着看演出了。讲台的一侧用屏风挡起了一个角落,权做是后台和化妆间,从淑梅东山的位置,居高临下,可以看见里面有演员在装扮。
这时候一位男士走上讲台宣布,欢迎某省京剧团赴美慰问演出,请大家安静,演出马上就要开始了。台下依旧乱哄哄的,孩子们喊着、叫着、哭着,大人们有的在聊天,有的在大声和远处的熟人打招呼。
一个穿着红色旗袍的女士从屏风后面出来,走上讲台,张口说了些什么,但是台下太过嘈杂,根本听不见她的声音。有人跑上讲台一侧的控制台,拨弄了几下,屋里响起刺耳的电流声,好多人一边做鬼脸,一边用手捂住耳朵,然后听见那个穿红旗袍的女子说:“好了好了,这回行了。”
她用手正了正麦克风,甩了下头,满头乌黑的发卷快乐地抖动,她清了清嗓子,脸上漾起灿烂的笑容,环顾全场,然后说:“亲爱的留学生们,旅美学者和侨胞们,首先在这里给大家拜个早年,” 她声音洪亮,字正腔圆,声音盖过嘈杂的人声,会场里安静下来,“祝大家X年大吉,合家安康,恭喜发财!”
会场里响起掌声,有人叫好。穿红旗袍的女子微微鞠躬,然后接着说:“我们是X省京剧团赴美演出慰问团,代表祖国人民来看望大家,给大家带来祖国亲人诚挚的祝福,祝广大留学生,访问学者,和爱国侨胞们在新的一年里身体健康,学习进步,早日学成,报效祖国。”
台下又响起掌声,红衣女子笑着对观众点头示意:“每逢佳节倍思亲,此时此刻,大家一定企盼听到来自祖国的乡音乡情,那么下面,我们就给大家呈现一台我团精心准备的京剧折子戏。首先,请大家欣赏京剧大闹天宫。”
话音刚落,会场里不知哪个孩子大声叫道:“孙猴子。”
“猪八戒。”另一个小孩慢吞吞地说,像是个小女孩的声音。
会场里笑声一片,大家一边笑一边鼓掌。
这时,一阵急促的梆子声响起,讲台两边各有两个小猴子翻着筋斗登场。
会场里一片掌声,大家都被表演吸引住了,连小孩子都不再吵闹。一阵锣鼓之后,只见一个穿着黄色衣服的孙猴子跑上台来,把手里金箍棒舞得轮子一般,观众掌声一片,然后几个兵将上台和孙悟空打成一团。孩子们被武打场面挑拨得兴奋起来,对着舞台又喊又叫,有两个四五岁的半大孩子,还跑上台比划着要加入打斗,大人赶紧跟着跑上台,尴尬地笑着把孩子拽下来。
武戏过后,接下来的是出文戏,应该是西厢记的片段,但孩子们显然对文戏不感兴趣。台上张生、崔莺莺和红娘在那里咿咿呀呀的唱,台下的孩子门,有的追逐打闹,有的玩起了捉迷藏。小宝宝们有的嘶喊着试图摆脱大人的怀抱要去地上爬,有的哭着指着外面要出去玩。
淑梅记得在国内有一次下乡去基地,正逢镇上大集,有剧团扎了个台子在街上演戏,那情景和今天的场面一模一样。
这时,只听台上的张生拉着腔调念白道:“小—姐—!”
还没等崔莺莺回答,站在台前的一个三四岁的小姑娘大声喝道“你想干嘛?”
台下一片哄堂大笑,台上的演员也几乎笑场,台上台下其乐融融。
要是在以往,淑梅对这种天桥撂地摊儿、耍把式般的演出肯定不屑一顾,尤其是小孩子们,吵吵闹闹的,讨厌的很。可是今天她非但没有觉得这些小捣蛋鬼讨厌,反而带着享受的心情看他们在场子里面胡闹。她偷眼看了几次东山,他也对杂乱的环境毫不在乎,蛮有滋味地看着台上台下的演出,还不时地鼓掌叫好。
淑梅轻轻地用手按住自己的腹部,突然觉得鼻子发酸,眼泪涌入眼眶,但她并没有哭,而是笑了。
29
淑梅做了决定,她要把孩子生下来。她和东山商议继续学业,只是生产的时候休学一学期,然后或者让王艳帮着带孩子,或者把淑梅的妈妈董翠馨接来照看孩子。淑梅和导师沟通后也获得了批准。
东山虽然对淑梅怀孕感到惊喜,也很重视,但对怀孕这件事本身,起初并没太在意。他们实验室有个博士后,是个美国女孩儿,挺着大肚子天天跑来做实验,直到预产期前一周才回家休息,生产后两个星期就带着孩子跑到实验室给大家献宝,一个月不到就开始半开工了。
可淑梅到了三个月后,妊娠反应异常强烈,头晕,乏力,吃了就吐,人整天无精打采的,根本就没办法上课,不得已,只得和学校申请休学。其实淑梅虽然有妊娠反应,但没有她表现出来的那么强烈,她的症状和难受的样子,有小一半是装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