淑梅按响了门铃,这是她第一次造访美国家庭,心里有些忐忑。屋里传来脚步声,停在了在门的另一侧,淑梅觉得有人正通过窥视孔观察她,有些不自在。
正当她准备往边上跨一步,避开窥视孔的时候,门咔嗒一声被打开了,一个消瘦的老太太站在她的面前。她穿一件那种五十年代流行的优雅的碎花连衣裙,黄色的头发梳到脑后绾成一个发髻,前额上有几缕散落的卷发,一对大大的棕色眼睛嵌在布满细腻皱纹的消瘦的脸上,脚上穿着丝袜和一双奶油色的平跟皮便鞋,脖子上面挂着一串珍珠。
“哈罗,您需要帮忙吗?”老太太笑着问淑梅,露出两排洁白整齐的牙齿。
“我,我是来……”淑梅突然忘了面试怎么说。
“你是来面试的吗?”老太太替她说了出来。
淑梅僵硬地笑着点点头。
“请进来吧,你好,我叫戴安。”
“我叫淑梅。”淑梅羞怯的笑着,一边说一边走进门。
“淑妹。”戴安把门关上,仍然站在门前看着淑梅,“我说的对吗?”
淑梅笑着点了点头。
“跟我来,淑妹。”
戴安在前面领路,她的碎花连衣裙随着双腿的摆动飘散开来,很好看。
门厅很高大,足有五六米高,因为没有开灯,显得有些阴暗。正对着门是一个雕花大理石壁炉,壁炉上方挂着一幅巨大的人像油画。几只粗笨的沙发沿壁炉两侧八字排开,一个式样繁琐的吊灯悬挂在两排沙发之间,门厅两侧靠墙各有一排漆成深棕色的书柜,屋角摆着一台三角钢琴。
淑梅踩着厚重的地毯跟着戴安穿过昏暗的房间。转过墙角,只觉眼前一亮,一个连着厨房的起居室兼餐厅,布置得明亮温馨,和刚才门厅厚重阴暗的风格迥然不同,所有的家具都是浅色的,边角圆润,线条流畅,软装和窗帘淡雅柔和,感觉温暖舒适。
中间有一排宽大的落地窗,窗外是一个搭了凉棚的露台,露台下碧草如茵,一条小河沿着后院的边缘蜿蜒而过,河边有三三两两的白桦树,河对面就是郊野公园浓密的树林。
戴安让淑梅在餐桌旁坐下,她问淑梅:“你想喝点什么?”
淑梅摇了摇头,紧张得不知说什么。
“我这里有茶,来一杯吧。”戴安说着从餐桌上的托盘里拿起一个茶杯,给淑梅到了一杯茶,又给自己也倒了一杯。
淑梅注意到那是一套中式茶具,上面有青蓝色的花纹,她想这应该是青花吧?茶具旁边有一个花篮,里面插了几只鲜花。
“我知道你们中国人都会说,不要不要,但其实你有点渴,对吗?”戴安有些俏皮地看着淑梅问。
这几天气温逐日升高,淑梅走了一路,确实有点渴,但被戴安说破,不知该如何回答,只是傻傻地笑。
“你来美国多久了?“戴安问。
“快两个月了。”淑梅小声说。
“你为什么想学英语?”
“我想考托福,然后申请读书。”
“哦,”戴安眼睛一亮,“你的主攻方向是?”
“啊,什么?对不起。”淑梅没听懂。
“你想学什么?”戴安换了个说法。
“我大学是学园艺的,我还想学园艺方面的。”
“园艺,噢,好令人兴奋,我也喜欢摆弄花花草草的。”戴安双手张开,好像欢迎淑梅的决定。
能得到戴安的认同,淑梅放松了许多,心情不再那么紧张。
“喝点茶。”戴安说,把茶杯往淑梅面前推了推,“这是一个中国学生送给我的,说是很有名的,叫什么云雾茶。”
淑梅喝了一口,她能尝出是绿茶,但是味道一般,不过她对茶叶懂得不多,就对戴安说:“还不错。”
“你看过我的广告了?”戴安问淑梅,但不等她回答,接着说:“我眼睛不好,想找个人每周三次来给我读书,每次一小时。我可以帮着纠正发音,语法词汇有不懂的地方,也可以给你讲解。然后我们可以讨论一下当天读的内容,有什么想法,有什么问题都可以提出来。”
淑梅点点头,表示她听懂了,其实她至多听懂了一半,但大致意思还是明白的。
“至于报酬,我付你每小时十美元,你觉得可以吗?”
淑梅吃惊地瞪大了眼睛,她怀疑是不是听错了,戴安说的是要每小时收她十美元的费用,可她记得广告上说的是不收费。她结结巴巴地问:“可广告上面说是免费的。”
“对,是免费的。“戴安放慢了语速,”我说的不是要你交钱,我说的是我付给你钱,我,付给你,钱。”
淑梅这次听得很明白,但她有点被戴安搞蒙了,“为什么,我是说为什么,你要给我钱?”
“因为你付出劳动了。”戴安的大眼睛盯着淑梅,“劳有所获,我必须付给你酬劳。”
淑梅还是没太明白,天下哪有这样好事,“可是你教我英语,我们,我们俩,就,就……”
“就抵消了,你是这个意思吗?”
“是的。”淑梅点点头。
“我教你英语是我自愿的,是免费的。你给我读书是给我的服务,我必须付费,就这样吧,我们不要争论了。”戴安喝了一口茶,然后接着说,“你愿意吗?你现在能决定吗?你可以回家考虑一下,明天答复我。”
淑梅没有想到天下竟有这样的好事,真是天上掉馅饼。原来觉得能免费学英语就很棒了,没料到还能拿到……她快速算了一下,每周六十块,一个月二百四十块,差不多是一个人的日常开销,东山不会不同意的。
她看着戴安,激动得有点结巴:“我,我能决定,现在,我愿意!”
24
戴安后来告诉淑梅,之所以没有在广告上说薪酬的事,一是因为像他们这种拿学生和探亲签证的,未经许可在校外打工是非法的,在广告上提薪酬,可能会有麻烦。二是如果把薪酬放到广告上,来的人有可能是冲着钱,而不是学英语而来的。
淑梅自知她是冲着免费才去面试的,学英语倒在其次,她庆幸自己没有因为太贪心而错过这次机会。淑梅当晚把整个经过告诉东山,东山也觉得这个老太太有意思。
“不会有什么猫腻吧?我虽然觉着这事有点像天上掉馅饼,可怎么看戴安也不像个骗子,也没和你商量,就自己决定了。” 淑梅还是有点不放心。
“这能有什么猫腻?我今天找到一个以前也在她那学过英语的,她说她很好,但是没提钱的事。我估计是怕惹麻烦,所以都守口如瓶。你也长点心眼儿,别和别人说戴安给你钱了。”
“这我还不知道,还用你说!”淑梅抢白道。其实她真的没想到这一层,东山说过之后她才提醒自己,不要和王艳说有报酬的事。
东山嘿嘿地笑了两声。
第二天淑梅按照约定来到戴安家,她们在起居室的餐桌旁落座。桌子上除了泡好的茶还有一盘水果和一盘奶酪面包小食。有了昨天的经历,淑梅今天没太推辞,只稍稍谦让了一下。
她先吃了几个葡萄和两片苹果,然后拿了一块面包小点心。点心看上去很可爱,核桃大小的面包上抹了蒜味蛋黄酱,上面放了一片黄奶酪和一片萨米香肠,香肠上堆着一小堆碎火腿和酸黄瓜,最上面还有一顶酸奶油点出来的俏皮的小白帽。
点心很好吃,淑梅吃完还想吃第二块,但是看见戴安起身去茶几上拿书,又把伸出去的手缩了回来。戴安回到餐桌前,把一本书放在淑梅面前,书的封皮上印着:
《丛林》
厄普顿 . 辛克莱著。
“这就是我们要读的书。”戴安说,“你读过这本书吗?”
“没有。”淑梅摇摇头。
“你知道作者厄普顿 . 辛克莱吗?“淑梅又摇摇头,脸上带着抱歉的微笑。一问两不知,她觉得有点难堪。
“这本书的作者厄普顿·辛克莱,是一个坚定的社会主义者。”戴安脸上的表情变得严肃。
“社会主义者?”这个词很熟悉,但淑梅以为自己听错了,美国不是资本主义国家吗,怎么会有社会主义者,还是坚定的。
“是的,他是一个社会主义者,和我已故的丈夫一样。他们终其一生想要把社会主义引入美国的政治体系,但是他们从没成功过。”戴安把脸转向窗外,看着河对岸公园里的树林,好像陷入了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