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淑梅想了一下,“那水电呢?”
“水电原来一人一半,不过现在你来了,我觉得咱们得多付点,我想着他拿三分之一,咱们拿三分之二吧。其实咱们还是赚便宜的,他很少做饭,最多就是煮个方便面,都在外面吃”
“他和你提的?”
“他什么都没说,我提的。”东山说
淑梅瞪了东山一眼,但东山没看见。
“天天在外面吃,得花多少钱啊,他这么有钱吗?”淑梅问。
“我哪知道,我一星期能见他两三次就不错了。人家也不一定顿顿吃餐馆。人家的事,咱们少管。”
“哦,对了,还有电话费呢?”淑梅问。
“电话费一人一半,这个肯定我用的多,他家里好像一个月也就给他来一次电话。”
淑梅歪着头开始和东山算账:“你一个月能拿一千多一点,刨去房租三百,吃饭……”她看着东山,“吃饭咱们两个人,再加上杂七杂八的,差不多三百块钱吧。三百加六百等于九百,那咱们一个月能攒下400美元。”
“到不了那么多,总有些额外的开支,不过我觉得三百块一个月应该是可以的。”
“那你买车的钱攒了半年多呢。”淑梅皱着眉头说。
“行了,别算计了,跟个包租婆一样。”东山有点不耐烦,女的就喜欢算这些鸡毛蒜皮的小帐。
“你才是包租婆。”淑梅打了东山一下。
东山顺势翻身,把淑梅压在身下。
“你干什么你,讨厌……”淑梅试图把东山推下去,但哪里推得动。
完事以后,东山很快就睡着了,因为时差,淑梅虽然困,却无法入睡。她躺在床上听着东山打呼噜,突然听见大门响了一声,有放轻的脚步声,然后对面的门被打开了,灯光从门下面的缝隙里透进来。
淑梅想应该是隔壁回来了,她拿起放在床头柜上的手表,快十二点了。对面房里有悉悉索索地响声,过了一会儿,有人进了卫生间,卫生间里传来哗哗的水声。不知他会不会注意到她把他的浴巾洗了,淑梅想。
19
淑梅楼下的邻居也是从中国来的,两天的功夫,她们就搭上话。那家的女主人叫王艳,来自一个内陆省份的省城。
王艳邀淑梅去她家玩,一进她家门儿,就看见三个宝宝,一个三四岁的样子,一个还在襁褓中,另一个好像刚会走路。淑梅在家里听到过楼下有孩子吵闹的声音,但是看见这么多孩子,还是吃了一惊。
“都是你的吗?”淑梅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王艳哈哈大笑:“我哪有那个本事,大的是我的,两个小的是帮别人看的。”
“也是来这里上学的中国人吗?”
“是,都是两个人一起读学位的,没工夫看孩子,就放我这。只白天在这,晚上就接回去了。”
听到两个人都在读书,淑梅有些好奇,“两个人都能拿到助学金吗?”
“那当然,没助学金,交学费谁读得起?”
“那不就有两份收入了?”
“对啊,要不这么小的孩子,他们哪舍得放在我这。”
淑梅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王艳:“那你怎么没去学一个,有收入,还能拿个美国学位”
“我可不是那块材料,”王艳不自然地笑着说,“你们在国内都是大学毕业,”她探究地看着淑梅,见淑梅没有反驳,接着说:“我就是高中毕业,想上也没法申请。”
王艳的老公在机械系读博士,他们已经来了三年了。来的时候她就已经怀孕,孩子是在美国出生的。王艳的老公在西北的农村长大,靠着惊人的毅力考上大学,硕士毕业后分到王艳所在的城市工作,两人经人介绍认识,组成了家庭。
王艳白白胖胖的,皮肤很好,笑得时候两只眼睛弯成一对月牙,嘴角两边各有一个酒窝。因为刚来不久就生了孩子,虽然她老公的助学金比东山高几百美元,但三个人还是过的紧巴巴的。那时候王艳周末常去附近一个教堂的食物银行领取免费食品,但是现在已经很少去了,不去的原因倒不是因为现在有钱了,而是她觉得食物银行里只有些罐头、挂面、快过期的面包之类的,拿回来也没人吃。而且孩子已经大了,不需要奶粉,别人托她带的孩子,是连奶粉一起送过来的。
王艳告诉淑梅,她刚来的时候因为自己学历不高,没法读研究生,也是挺苦恼的。如果从本科读起,又很难争取到助学金。出去打工,因为孩子还小,很不方便,而且非法打工还有被抓住遣返的风险。
后来有朋友见她专职在家带孩子,就问能不能也帮着带带他们的孩子。美国托儿所费用很高,研究生助学金的月收入,比孩子的托儿费高不了多少。王艳想反正带一个也是带,两个三个也是带,不仅能增加收入,还帮了别人的忙,况且大家都是中国人,不会揭发她非法打工,于是就在自己家里办起了托儿所。
那些国内父母不能来帮着带孩子的,经常找王艳这样的来帮忙,费用比正式托儿所少很多,而且大家都是相熟的中国人,对孩子的安全也放心。虽然严格说这属于非法打工,但这种你情我愿在自己家里做的,很难被发现,更不容易被抓到。自从王艳开始给别人看孩子,家里的经济改善了不少,她的收入和他老公的助学金不相上下,在这个小城里也算是中下水平了。
自从认识了王艳,淑梅每天做完家务,就下来和王艳呆一会儿。两人或是在家里聊天,或是带着孩子去儿童游乐场玩耍。王艳很热心,对这里也熟悉,告诉淑梅去哪里搜集免费的购物券,还有不同超市不同货物打折的时间。她消息很灵通,知道哪家商店有大促销或者便宜货,就告诉淑梅然后开车拉着她一起去买。
但是和王艳一起买东西,有时候让淑梅感到难堪。比如王艳会把已经剥过叶子的圆白菜,再剥几层叶子,只剩一个白胖的菜头。买盒装鸡蛋,王艳会打开五六盒,挑出所有大的集中到一两盒里。
有一次,王艳正在挑鸡蛋,一个超市的工作人员正好从她们傍边走过,他用异样的眼光看着王艳,想说什么但又忍住没说,虎着脸走开了。淑梅假装看冷柜里的牛奶,脚下一蹭一蹭地和王艳拉开距离,脸上火辣辣的,王艳还大声招呼淑梅也买点鸡蛋,说今天的鸡蛋有很多大的。
两个结了婚的女人聊天,难免会相互炫夫。王艳对淑梅说鸿逵真是不容易,鸿逵就是王艳的丈夫,小时候每天走十几里山路去上学,早上天不亮就出发,午饭只能吃黑面馍馍就咸菜。淑梅说,你老公到底还有父母,东山五六岁就成了孤儿,每天都是干完活才去上学,放了学又要干活,干完活才能写作业。
王艳说鸿逵是他们村里第一个大学生,他们县是贫困县,他拿到通知书的时候,县长都到他家里来祝贺。淑梅说,东山他们村以前也有考上大学的,但考上研究生的他是第一个。临毕业那年,他们县长去他们学校招兵买马,还动员他回县里。王艳说,可不能回县里,到了县里再往上走可就难了。
王艳对淑梅说:“当初我就是看鸿逵有学问肯钻研,别人都说他长得其貌不扬,又黑又瘦,家里还是农村的。我就不信那个邪,好看有什么用,还能当饭吃?农村的又怎么样,退回几百年,谁还不是农村的?”
淑梅听了笑了笑,心想如果你家鸿逵是个风流倜傥的美男子,你看他是不是还会娶你?她心里这么想,嘴上却说:“这可是大实话,谁家天生是城里的。别人介绍我和东山认识的时候,觉得他长得一般,学历还凑合,人是不是农村的到无所谓,但是东山对我真的很好,三天两头来我家,把我父母哄得逼着我和他认真谈,后来慢慢接触,觉得人很实在,也知道疼人,要不然……”
“要不然怎么样?”王艳假装绷着脸质问淑梅。
淑梅也假装白了王艳一眼:“你说怎样?”
王艳低头抓了一把菜,一边择菜一边问淑梅:“哎,我问你,你家东山为什么读硕士,不读博士?我家鸿逵读的是博士,博士比硕士高,毕了业还可以接着读博士后,将来找工作……”王艳叽叽喳喳地说着,淑梅好像在听王艳唠叨,可心里却在想刚才王艳的质问:要不然会怎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