淑梅看着桌子上的一摞摞钱,刚才心里的温暖慢慢地结成了冰。她大概估算了一下,应该有几千块,按照东山的收入,应该是他这几年大部分的积蓄。她惊讶东山居然都没有和她商量一下,就把这么多钱给了哥哥和姐姐们。
出国还有许多东西要买,还要带些现金,她问过了,别人说起码要带一千美元。还有机票,机票也要一万多人民币。他现在把这些钱都散出了,指望谁给他出这些费用呢?她吗,还有她的父母!
淑梅越想越气,她低着头,握紧双拳,腮帮子上的两条肌肉一跳一跳的。她努力压抑着愤怒,今天是她拜堂的日子,她不想闹得不欢而散。
他们兄妹后来又叽叽喳喳地说了什么,她全没听见,直到坐在对面的大哥突然站起来,举起酒杯,把她吓了一跳。抬头看着大哥,只听大哥举杯说道:“祝东山飞黄腾达,前程似锦。”
大家都举起酒杯,扭头看着她。淑梅明白这是在给东山饯行,她一把抓起摆在她面前的已经斟满的酒杯,唰地站起来,凳子在她的身后翻到在地。
她举起酒杯气囊囊地大声说:“飞黄腾达,前程似锦!”
因为愤怒,她的声音底气十足,夹杂着些咆哮的味道,几乎像是男声,把在座的人都吓的愣住了。
12
淑梅虽说骨子里是个小市民,但和董翠馨不同是,她受过高等教育,什么场合可以恣意妄为,什么场合应当有所收敛,她的把握要更高一筹。作为一个新媳妇,在婆家的地盘儿,第一次造访就发作,无论什么原因,都不合时宜,会遭人诟病。因此,淑梅当晚虽然气得鼓鼓的,却并没有和东山争吵,当然她也绝不肯吃哑巴亏,她对东山的惩罚是拒绝同房。东山大大咧咧的,根本没有注意到淑梅情绪的变化,只当她是累了,也可能有水土不服。
第二天早上淑梅气消了些,也冷静了许多,她想几千块虽然不是小数目,但以将来在美国的收入,这几千块也算不上什么。皇上还有几门穷亲戚呢,被占些便宜,也是难免。回程时他们没在县城留宿,而是直接去了省城,然后坐卧铺夜车回家。火车上东山呼呼大睡,还以为此行圆满,根本不知道淑梅心里的这些小算盘。
回家以后,淑梅和母亲谈及此事,还是有些愤愤不平。董翠馨到底是过来人,称赞女儿处理得当。哪有新媳妇第一次去婆家就闹个天翻地覆的,那也太不成样子了?再说,他大哥大姐把他养大,他给些钱还不是理所应当。
“你现在闹,把东山惹急了伤了感情,那才叫不值。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把东山平平安安地送走,然后让他尽快把你接过去,在美国安顿下来。去了美国,有多少钱不能挣,有多少福不能享?眼光要长远些,别光顾着眼前这块儿八毛的。”董翠馨语重心长地对淑梅说。
“您说的是,可我就怕到了美国还是一样,总要补贴他们,无底洞一样,什么时候是个头儿?”
“你现在给就是为了将来不给或是少给,”董翠馨看着女儿意味深长地说。
淑梅没太听懂,眯着眼看董翠馨。
“你想啊,他第一次给钱你就拦着不让给,那他心里总觉得还欠着他们,还要找机会给,你不让给,能有正当什么理由?那你岂不是越来越理亏。可如果现在给了,那就不同了,你没有理亏的地方,以后他再给,你就有说头了,不是给过了吗?特别是等你们有了孩子,你就更有理由了,孩子开销大不说,还得为孩子的将来打算,存学费。孩子也是他的,他不也得为孩子打算?这么着,你怎么说都有理,让他无话可说。”
淑梅一边听一边点头,觉得母亲说的有道理。
“你爸开始和东山一样。”董翠馨说着朝江胜春的方向努了努嘴。江胜春正坐在书桌旁,聚精会神地往笔记本上抄报纸上的健康养生小常识。
“刚结婚的时候,他也是老往家里给你奶奶和那些个姑姑伯伯们寄钱。你爸是干部,我是个小工人,你爸挣得比我多好多,他寄钱,我就不说什么,但有时也给他脸子看,让他明白我知道他在干什么。等有了你,那就不一样了,我就和你爸说,你原来给家里寄钱,我不说什么,孝敬老人是应该的,可现在咱们有孩子了,开销增加了不少,还得有点积蓄预备孩子有个病有个灾的,你还像原来那样往家里寄钱,咱们拿什么养孩子,就指着我每月那三十几块钱呀!你爸知道我说的在理,但还是要寄,但是理在我手里啊,我和他闹了几次,他就寄的少多了。不过话又说回来,做儿女的给老人寄钱还是应该的,只是不能太过火,像你说的,填无底洞,那谁受得了?“
淑梅按照母亲说的没再和东山提给钱的事,最后的结果也并没有淑梅想得那么糟。东山一个同事的爱人在航空公司工作,东山托她已经买好了打折机票,钱已经付过了。淑梅庆幸自己有所克制,没有和东山在他老家为给钱的事争吵,否则伤感情不说,还真有点下不来台呢。
从东山老家回来,出国的日子就很近了,东山每天在外面跑手续和工作交接,淑梅也穿梭在市场给东山采买出国要带的东西。从没出过国,也不知都要带什么,他们咨询了出过国的朋友,但还是不得要领,最后综合各种意见,确定了要带的物品清单。
淑梅特地请了几天假,奔波于各大商场和批发市场,淑梅在这方面很有天赋,又独具慧眼,买的东西质量好,价格适中,还有几件名牌,以备重要的场合撑门面。东山很满意,觉得淑梅很贤惠。
淑梅又去买了两个结实实用的旅行箱,但要在有限的体积和重量下做出取舍,并把东西装得既不超重又不浪费空间,其实是件很费功夫的事。淑梅和父亲母亲群策群力,几番实验,终于取得成功,两个箱子里的每一个空间都填的满满的,而且只超重了一公斤。淑梅听一个朋友说,超一公斤,一般不会被航空公司罚款。
忙忙乱乱地就到了东山启程的日子,淑梅全家一起去机场送行。海关的入口处有武警把守,一家人只能在此话别。
董翠馨大声问东山:“飞机到美国是几点啊?”
东山说:“是应该是晚上了。”
淑梅也大声问:”是到芝加哥吧?”
东山说:“是,先到芝加哥然后再转机。”
董翠馨大声说:“到了美国给家里来个电话,让我们知道你平安到美国了。”
东山嘴里答应着,笑着环顾左右。因为兴奋,他红光满面,连皮肤都不显得粗糙了。
淑梅接着大声问:“到美国有人接你吗?”
东山回答说:“应该没有。到时候灵活掌握吧,不行就在机场附近住一晚。”
董翠馨关切的大声说:“住美国旅馆可要小心,把门锁好,美国治安不好。”
“放心吧,妈,我会小心的。再说谁敢惹我。”东山回答。
“去美国好好读书,回来报效祖国,”江胜春被妻女的气势鼓舞,也嚷嚷了一句。
东山笑着点了点头。
淑梅又大声问:“再检查一下,看看护照,签证都放好了没有,录取通知书也拿了吧?”
东山打开随身的背包,看了一下,冲淑梅点了点头。
“到了美国吃的呀什么的,都要小心,多吃蔬菜水果。我们有个同事的邻居王雨去过美国,他说美国水果不贵,你尽量多吃水果。”董翠馨大声告诉东山
东山不住地点头,他的头在宽阔的肩膀上 一缩一缩地,像只正挠痒痒的熊。
“到了美国赶紧去报道,把手续办了,被耽误开学。”淑梅也大声叮嘱。
她们一边说一边用眼角的余光扫视周围的人,周围的人们都听见了她们声音极大的交谈,纷纷扭头观望。董翠馨,江胜春还有淑梅当然都注意到周围羡慕的目光,心里很是得意。她们情绪高涨,喜笑颜开,双目囧囧。
东山和他们又说了几句道别的话,推着行李往海关走,他们几个使劲地挥动着胳膊,脸上带着兴奋的笑容,看着东山推着行李车进入海关。
东山走过警卫,回头对他们笑着挥了挥手,然后转身走到一队旅客的队尾,等待查验证件过关。沉浸在炫耀喜悦中的淑梅突然被拉回现实,意识到她和东山将要分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