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太后“哦”了一声,伸手从匣子里摸出一枚麻将牌来,见上头凹刻个两个字“八万”,且还描了红漆,手感细腻光滑冰凉,像是用象牙做的。
她笑道:“这就是麻将?”
庄明心时常邀请欣贵人、和贵人跟喻贵人打麻将的事儿,郑太后略有所耳闻。
“正是。”庄明心点头,略带遗憾的说道:“臣妾原想今儿将象牙麻将献给太后娘娘,守岁时与皇上一块儿陪太后娘娘跟太妃娘娘玩个通宵来着,谁想突地出了这样的糟心事儿,怕是不能够了。”
哪怕将火扑灭,只怕也会损失惨重,即便还有玩乐的心思,也要顾忌影响。
廖太妃笑道:“改日再玩也是一样的,离过完年还早着呢。”
过了正月十五上元节才算过完年,还有足足有半个月的时间呢,即便要接见内、外命妇,不过用去一两日,有的是玩耍的工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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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不好玩乐,但该守岁还是得守岁。
旁的妃嫔自然是在自个宫里守岁,庄明心却得在慈宁宫服侍郑太后。
说是服侍,压根不用她作甚,只坐在椅子上陪着郑太后跟廖太妃喝茶、吃点心、说话就成。
戌时二刻(19:30)毓景帝过来了。
他端起庄明心跟前的茶盅,“吨吨吨”的喝了好几口,满足的长舒了口气后,这才说道:“火已经扑灭了,烧了足足一条街,姚全从五成兵马司调来一千多人,好容易才给扑灭。”
庄明心在郑太后跟廖太妃看不到的角度悄悄白了他一眼,渴了说一声便是,自有宫人送上茶水,用自己的茶盅作甚?给郑太后瞧见,成什么体统?只怕又要记自个一笔账了。
郑太后自然瞧在眼里,不过她又不是没年轻过,哪里不晓得这些小年轻的腻/歪心思?
她又不是棒打鸳/鸯的那根木棍,理会这些作甚?
故而她眼观鼻鼻观心,只当没瞧见,只关切的问道:“可有伤亡?”
毓景帝顿了顿,叹气道:“楚王叔倒还好,只受了些惊吓,太医给开了安神的方子,吃几服药就无碍了。只是世子皇兄吃多了酒,跑去许久不用的书房里歇了,府里众人逃命时,压根寻不到他,故而……”
“这……”郑太后大惊。
廖太妃不解道:“堂堂王府世子,身边竟没跟着人?但凡有个小厮、长随的跟着,也不至于就这么被活活烧死吧?!”
毓景帝摇了下头:“姚全忙着指挥人灭火,又要叫人帮着疏散逃命的百姓,忙的分/身乏术,具体/内情如何他也说不上来。”
顿了顿,他又道:“这会子夜深了,也就不折腾了,明儿一早儿子就打发人去查。”
若烧的只是楚王府,楚王府愿查他就派锦衣卫过去查,不愿查他也不理会,横竖修缮王府的费用他们自个出,爱烧就烧。
然而不光楚王府被烧成了空架子,还连累了整条街的住户,这些住户都是官宦人家,其中还有与他父皇一母同胞的秦王叔的王府,若不查个水落石出,恐无法交代。
更糟心的是之后重建的费用该由谁来出?楚王府显然是拿不出恁多银钱的,若从国库出,户部必然反对,只怕有的扯皮呢。
简直是想想就头疼。
郑太后见他眉头紧皱,很是烦恼的样子,她笑问道:“皇帝可是在为事后重建费用的事儿发愁?”
不待毓景帝回答,她又自顾道:“这是皇上要操心的事儿,不关哀家的事儿。不过哀家吃斋念佛多了,最是见不得百姓受苦,大过年的他们拖家带口逃命,在寒风里头一站几个时辰,虽房舍没被牵连,但人受的罪岂能没个说法?明儿传哀家的懿旨,叫户部每户拿十两银子出来给他们压惊。”
每户十两,附近几条街的住户,最多破费一二千两,比起数万两的王府重建费用,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户部如何都不会为了这么点银钱而不给郑太后脸面的。
毓景帝忙道:“母后菩萨心肠,户部敢不从命,儿子必定治他们的罪。”
庄明心笑着插嘴道:“大过年的,说什么治罪不治罪,这原是太后娘娘的好意,若户部有难处,只管叫户部尚书跟左、右侍郎亲来见太后娘娘,与太后娘娘分说分说便是了。”
郑太后如今是安享尊荣不肯理前朝的事儿了,但她曾经的威名还是在的,谅户部的几位大人们也不敢跑到郑太后跟前来撒野。
廖太妃“噗嗤”一下笑出来,侧头看向郑太后,笑道:“婉妃这孩子,可真够促狭的。”
郑太后心里却十分熨帖,用话本子里的说法,就是她虽已不在江湖,但江湖上仍有她的传说,如何不叫人得意?
几人先还你来我往的,很有些话可聊,但再有话可聊,聊了一个多时辰后,也不禁有些疲乏。
于是变成了有一搭没一搭。
好容易熬到子时,庄明心眼睛虽还睁着,但灵/魂已经快昏迷不醒了,忙不迭的告退。
毓景帝与她一块儿出来,用御辇送她到钟粹宫,然后自个去养心殿祭神。
庄明心回到钟粹宫,将脸上的脂粉洗掉后,连安宁大长公主送来的礼单都顾不上看,就扑到东哨间的拔步床/上昏睡过去。
只是才刚睡着没一会子,外头就噼里啪啦的想起鞭炮声。
仿佛点燃了导/火/索一般,鞭炮声渐次响起,很快就响成一片。
不过她实在困的厉害,虽被吵醒,不过片刻,又重新睡了过去。
半夜睡的迷迷糊糊,突觉自个跌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身后人熟悉的气息,让她立时就辨认出丫是毓景帝,她迷迷糊糊道:“怎地不在乾清宫歇了,大半夜的还跑过来,也不怕冲撞了什么。”
前世除夕夜里,父母是不许自个出门的,说会有神仙出没,万一冲撞了他们,轻则大病一场,重则小命不保。
毓景帝将她搂进怀里,哼道:“朕是真龙天子,只有他们冲撞朕的,没有朕冲撞……”
话还没说完,就被庄明心捂住了嘴。
她没好气道:“子不语怪力乱神。”
毓景帝在她手心亲了一口,笑道:“好好好,朕听爱妃的,不说了。”
庄明心满意了,往他怀里拱了拱,说道:“快睡吧,您明儿还要接受文武百官朝拜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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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天还不亮,庄明心就被琼芳叫起来,身畔早没了毓景帝的身影。
睡眠不足,她眼下挂着青黑,比往日多扑了一层紫茉莉花粉,这才堪堪遮住。
用完早膳后,她便坐肩舆去慈宁宫。
今儿上午内命妇入宫朝贺。
她们这些妃嫔们也算内命妇,故而全部妃嫔到齐后,便一块儿跪下给郑太后磕头拜年。
郑太后给了打赏,每人一只荷包,里头金银锞子各一对。
虽不值多少银钱,但图的是吉利。
之后是宗亲们进来朝贺。
因出了楚王府着火的事儿,楚王府跟秦王府的人儿各个灰头土脸的,连朝服都没的穿,身上穿着不知从哪里借来的并不合身的衣裳,凄惨的没眼看。
庄明心扯了扯嘴角,这明显是在装相。
哪家王府没几个别院、庄子的,哪个别院、庄子里头没有备着供主人替换的衣裳?怎至于连件合身的衣裳都寻不出?
秦王妃拿帕子抹了抹眼睛,跟郑太后哭诉道:“嫂子,您可要给我们做主啊,大过年的遭此无妄之灾,把积攒多年的家底全烧了个干净,这叫我们往后怎么活啊?”
先帝与秦王一母同胞,继位之后没少关照秦王这个弟弟,故而秦王家大业大,是所有王爷里头最富庶的,重修个秦王府的银钱不可能拿不出。
不过能拿出来是一回事儿,愿不愿意拿出来就是另一回事儿了。
不等郑太后开口,楚王世子妃就“扑通”一下跪到郑太后跟前,放声痛哭道:“太后娘娘,世子爷死的蹊跷,还请太后娘娘替臣妾做主啊……”
“看这孩子,有话慢慢说便是,怎地哭的脸都花了?”郑太后叫张嬷嬷将楚王世子妃带下去,名义上替她洗脸梳妆,实则是避开众人,待会再细问。
然后她对秦王妃道:“弟妹莫急,如今衙门都封印了,走水这事儿要有甚说法,恐怕也得等到正月十六衙门开印后才行。”
况且这原是皇帝跟大臣们要商议的事儿,与她说也无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