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使神差(63)

大婶看了眼,语气是说不出的麻木,“90年代国企改革,工人都下岗了。本来工厂说是要转型国企改私企,结果那当头出了事,再加上纺织工业转型调整,要投资不少钱。拖着拖着,后来就没人愿意接收这烂摊子了。”

唐恬心里一动,“出什么事了。”

大神摆摆手,“以前的事了。”明显不愿多说,朝门口走去,要关门的时候叮嘱,“这边治安不太好,天黑了就不要出门了。”

顿了顿又补充,“听到什么都别出门,把门锁锁了。”

唐恬被勾起好奇心,有点期待晚上可能会听到什么了。

她把自己带的旅行床单给铺上,之前看情况估计自己以后常年在外出差,特意准备了旅行必备品。收拾好了看天色还早,她下楼想去工厂那边转转,刚出门,这一楼走廊尽头一户人家正出门。

两人一扭头对了个正脸,对方年约四五十岁,尖嘴猴腮,拧着眉神情不耐,厌烦地看了眼唐恬,鼻子里哼了声,锁了门朝这边走过来。

唐恬原本想向楼里的住户打听工厂出的事,看他这样也懒得问了,下楼朝厂区走去。

这个纺织厂占地有千亩,光是宿舍楼都有十来栋,两两并排着,但看上去住的并不满。走到最后、最靠近厂区位置,一栋楼单单矗立在那儿,旁边一大片空地,看规划似乎原本是打算修两栋的,后来不知怎的就只有这唯一落单的一栋。

这楼很安静,外面晾晒的衣服极少,又和前面的家属楼隔了断距离,孤零零的,显得更加冷清寂静。

这楼后面就是工厂了,可惜两扇大铁门牢牢锁死通往厂区的道路,唐恬站在门外往里看,隐约可见破旧的工厂,窗户都烂了,里面空空荡荡的,想必能偷走拿去卖钱的都被偷的差不多了。

曾经热火朝天的机器声从早到晚不停歇的工厂,现在杂草丛生,荒芜死寂。

这是一个时代刻骨铭心的印记。

唐恬正在唏嘘,忽地察觉到背心一股凉意,迅速扭头,正看见那栋单独的楼六楼有处阳台闪过一抹黑影。

是人,还是鬼。

对方消失的太快,唐恬没能判断出来。只是觉得这栋楼大白天的都清静的很是古怪。

扭过头,唐恬用手扒开锁住厂区铁门的锁链。那锁链有拇指粗细,在两个门把手上来来回回缠了好多圈,把两扇铁门推到极致,铁链紧紧绷直,能够有个80公分的空隙。

唐恬探头试了试,她身材还算瘦长,侧着身子应该能够过去。

“啪嗒”什么东西突然砸在她脚边,吓了她一跳,下意识的回头望去,楼上一个仓皇的身影从阳台一闪而逝,跟刚才在楼上窥视她的应是同一人。

唐恬看了下地上空的压扁了的塑料瓶,通过刚才惊鸿一瞥之下能够确定,对方应该是人,还是个女人。

既然如此,她干脆决定上去找一找对方,也许能够从她口中了解更详细的内情。

这一栋楼跟前面几栋隔着一段距离,更加靠近厂房,这栋楼跟着前面的楼中间似乎原来是想修一个小花园,然而不知什么原因并没有修成,如今杂草荒芜,到处都是垃圾,在夏日散发着一阵阵的臭味,蚊虫肆虐。

唐恬几乎是捏着鼻子通过,来到了小楼前。

与前面几栋不同,这一处很久没有人住过一样,地上到处是垃圾,门把手、窗台也积着厚厚的灰。是上个世纪90年代的那种一排的筒子楼,总共有6层。每一层的面前的走廊尽头,有一个公共的洗手间。

单数是男子的厕所,双数则是女性专用。

她抬头望去,只有5楼有户人家的走廊外面晾晒着几件衣物,看样子是一个独居的女性。

这个人为什么要独自居住在脏乱不堪的这一栋楼,为什么没有别的人居住?

唐恬怀着满腹的疑问,沿着楼梯向上,不知道是因为很久没有人打扫卫生还是什么原因,从走廊尽头厕所的那儿,传来阵阵的臭味。

越接近4楼,那味道越发的浓烈,什么人能够能够着这样的环境居住,唐恬不解。

来到了401号房间,她轻敲了敲门,“有人吗?”

声音回荡在空旷的走廊并没有人回应,她又敲了几下门,把耳朵贴在了门上清楚的听到屋内,有什么东西落在地上的声音。

唐恬道,“我没有恶意,刚才是你在楼上朝我扔东西吧,我不是来兴师问罪的,其实我是一个小说家,想过来取材。”

她摸出一张百元纸币,从木门下方的缝隙塞进去一半,“我是想打听一些素材,刚才想去看一看。你是这工厂以前的职工吗?”

所谓有钱能使鬼推磨,唐恬一只手按在那半张钱上,果不其然,很快感受到了一股力量在里面,对方拿着这个钱是要往里头抽。

唐恬眼疾手快摁住,“你还没告诉我呢。”

对方扯着钱,忽然不动了。

粗粝沙哑的像是被烟熏过的嗓音含糊不清,带着惊惶,“你是不是、那个电台的女主持人。糖糖?”

一听到这声音,大白天的唐恬也起了鸡皮疙瘩,“你是那个热心观众?”

这声音辨识度太高了。

而唐恬以为午夜电台只有鬼魂才能听见和拨打热线,没想对方居然还是个大活人。

“是我,”唐恬定了定神,放软了声音,“我是来调查你说的鬼故事的真相的。方便开门说吗。你叫什么?”

对方在门后迟疑了下,嘎达的轻响解开了门上的防盗链,老朽的木门发出喑哑的暗响,慢慢开了一道缝。

链子后,一个人影藏在一指来宽的缝后,犹犹豫豫的露出了模样,洗的发黄的口罩遮挡住了大半张脸,一顶老式的遮阳帽罩在头上只露出一只眼睛,把自己藏的严实,大夏天也穿着长衣长裤,整个人像是躲在黑暗里的鬼影。

“我叫张宁萱。我不是故意砸你的,“对方语气中带着惶恐,”那里面闹鬼,你不要进去。”

唐恬说,“我就是过来查证这件事的。”

两天前的节目中,唐恬接到这个观众的热线。

说是多年前国企改制的时候,这家纺织厂发生了爆炸事故,当场死了100多个人,被烧伤的女工无数。当时工厂正好在修这一栋居民楼,就把伤者全部集中安置在了这里。那些被烧伤的女工面目全毁,被痛苦折磨着,每天晚上这栋楼都传来她们的呻吟。

据说有个小孩子不懂事,大晚上跑到这边玩,被一个毁容的女工给吓疯了。从此以后就算大家知道她们遭受的不幸,也渐渐传出了谣言,这边根本就没有人敢走近。

因为纺织厂出了事,改制一直没成功,后来原厂长因为受贿等罪进了监狱。这地儿被一个公司老板买了,被开发之前,那老板不知道什么原因,跳楼自杀了。这块地从此再也无人问津。

“感谢你的热线,详细情况可以再跟我说说么。”唐恬把手上拿着的钱递给对方,女人犹豫了下,抬手接过。她的目光瞟到对方的手腕,女人洗的泛白的衬衣袖子往下面滑了一截,露出了被纱布包裹着的一截手腕。

意识到她的目光所在,女人仿佛刺了一般,一下把袖子拉下,左手背在身后,右手解开了门褡裢,让唐恬进屋。

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对方也不再隐瞒,“是我打的电话。我忍耐了这么多年,真的快活不下去了。”

屋子的陈设简简单单,老式的深褐色的柜子,桌椅板凳都透着陈腐的气味,地板上还有些灰,对方局促的拿了张抹布,擦了一下凳子,放到唐恬面前低着头,“你坐吧。”还要去倒水,唐恬连忙拦住她,追问内情。

女人靠着墙,神情隐在帽檐的阴影里,嘶哑的嗓音隔着口罩闷闷的,“我们这些被烧伤毁容的女工没有得到系统的治疗,因为烧伤后的感染和并发症,活下来的三十四号人就变成这副鬼样子,白天晚上都不敢出门,怕吓到别人,被别人嘲笑。就算是家里人偶尔也会被吓到。”

“后来厂子倒闭,大家都发了一笔安置费,当时的房价还便宜,有些人受不了这儿,另外出去买了房子。大家死的死,走的走,渐渐的就只有我留在了这儿,我没有工作,靠的都是父母的积蓄。他们病逝以后,留下的不多的存款,我即使省吃俭用着也快花光了。我去找工作也没有人要我。绝望之下,我就想着自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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