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像是被我问住了,眉间拢上一层暗沉阴影,没有立即回答,我又忧心忡忡地说:“他们手段残忍,一定有手段可以不惜代价追查到这里,你还是尽快转移,去和你的同伴会合吧。”
虽然我不知道唐川为什么会被76号追击,但他一定是军统潜伏在上海的特务,我们都深憎日本人,想要抗日救亡,单凭这一点,我就一定要保住他。
他可以做我力不能及的事,“救”更多人,“救”这个千疮百孔的国家。
“你说的‘他们’是谁?”我看向窗外,听见唐川的声音有一丝模糊,遥远地好似来自天边。
我转头,疑惑地直视他:“追击你的人,不是76号吗?”
他顿了顿,抬眸看我,其中情绪翻滚交织,意味不明。
我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但是外面渐渐失去了光辉,黑云笼罩,天色沉沉,似乎有一场暴雨即将来临。
半晌,我听见他淡声道:“我加入了76号。”
这句话于我不啻雷声轰鸣,带来一阵天翻地覆,电光闪烁,我眼前暗了暗,瞬间失去了焦距。
同时,窗外一道惊雷劈下,雷霆万钧,带有摧毁一切的凛然狂虐,我听不见隆隆的雷声,耳边只回响着他那句淡然的话语,心中被利刃割出狰狞血口,痛不欲生。
我以审度陌生的目光看向他,咬牙质问:“为什么?”
他却避开了我的视线,目光悠远地落在窗外的某处,从容镇定道:“为了活下去。”
这句话,轻易摧毁了我心存的侥幸与幻想。
我一直觉得,就算我不了解唐川的全部,但至少明白他抗日的决心,他对我说过的一字一句我都记在心里,始终相信会有驱除敌寇的那一天,在国军放弃上海,放弃南京的时候,我还坚信着,坚信在未来的某一日,失去的一切会重新回来。
但是现在,他却若无其事地否决了过往的一切努力,以这种卑劣的形象,站在我的面前。
我凝视着他,脑海纷杂,想起了许多深藏的往事,眼圈渐渐红了,心脏绞痛万分,胸腔压满绝望。
“淞沪会战的时候,军统投入了数十万兵力,却给予希望于国际和谈,白白错过了交战的最好时机,最后上海沦陷,南京也只不过是表面守一守罢了,不能丢的太过难看。”
唐川嘴角泄出一抹冷意,他不躲不闪,与我对视:“南京保卫战的时候我们接到撤退命令,想要渡江的时候却被友军枪击,血洒长江,更有屡次击退敌人,守住阵地的将领在撤退时被友军踩踏身亡,光是被留在南京城,最后被屠杀的军人就有数万之众。”
“那个时候,军统真的为我们考虑了吗?”
我咬着唇,心沉到谷底,倍感疲倦:“这就是你的理由?”
“活着和信仰,我只是选择了更加现实的那一个。”
我低低笑了出声,笑中带泪,只是嘲笑曾经自己的天真,更不甘那些马革裹尸的战士,竟成为他抛弃家国的理由,我胸口气血翻滚,再也不想隐忍退让,言语尖锐地质问:”你在残杀那些爱国人士的时候,有没有想到曾经英勇殉国的战友?!”
“我在医院帮忙的时候,经常看见他们刚刚包扎甚至手术完,就要立即回到前线,哪怕断了一条腿,折了一只胳膊,也不妨碍他们抗日的决心,甚至就连平时市井中的普通人也纷纷为了保家卫国,纷纷参军,以血肉之躯抵挡住敌军进攻的炮火,你在前线看到的应该更多吧?!”
“你有什么权利,轻易否决他们做出的牺牲和努力,更以私欲掩没他们爱国的决心,黄天在上,那些游离于上海焦土的英灵们在无声注视着这一切,他们看见你投敌叛国,更拿着大义凿凿的借口,会不会觉得讽刺不甘,家国面前,从前都没有个人!”
我想到那个面容被毁的新兵,他才不过十五、六岁,与罗榆差不多的年纪,却早早受尽磨难,一路支离辗转,最后在逃避与面对中,勇敢地选择了后者,连孩子都懂得报效国家,为逝去的亲人复仇,义无反顾地上了战场,在淞沪会战与南京保卫战中牺牲的那么多军人,他们不是为了自己的利益,而是为了家国。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家国大义,高于一切。
我想起那个胳膊折了的老兵,他的脸上布满岁月硝烟的痕迹,却意志坚定地说:“我们还没有把鬼子赶出中国,说什么死不死的!只要还有一口气,就要多拉几个敌人!”
我想起在南京牺牲的姥爷姥姥,舅舅舅妈,以及我的亲生父母,他们一定是为了共同的信仰,才会慷慨赴死。
唐川永远也不会理解信仰的光彩。
正如我永远不会理解他降敌的理由。
我们从一开始,就不是一路人,没必要继续了。
我如果早早知道他是76号的人,就该冷眼旁观,现在看来那群追击他的人,才是我的朋友。
我做了一件错事,就要用无数事情作为弥补,回馈国家。
我漠然别过脸,对他下了逐客令,语气冷硬道:“既然我们信念的不同,多说无益,你走吧。”
我背过身,站在窗前,目光空冷地向外看去,窗外这场暴雨不期而至,洗涤着整个绝望哀痛的世界,狂风敲打着窗户,树影婆娑,在自然力量下无助地摇晃身躯,叶子簌簌落了一地,窗外水雾弥漫,终于遮挡住一切视线,我不知道身后的唐川是何时走的,身后一片静默无声,等再转过头的时候,屋里已经空无一人。
我沉默着收拾行李,这里不能继续住了,但收拾到一半,我又颓然地坐到地上。
这已经是好不容易找到房价最低的住所,除了这里,我在上海没有去处,犹如孤魂野鬼,再没有家了。
除非,我就此离开上海,回到重庆。
但是我还没有找到林谅,就这么无功而返,我甘心吗?
我垂下头,长发遮挡住脸上的神情,无声摩擦着无名指的婚戒,喃喃念着他的名字。
我总觉得他没有死,就留在上海的某个角落,等我回来。
但是我有非走不可的理由,唐川已经知道了这里的位置,随时可能再找过来,我不想再面对他了。
尽管我在他面前表现的大义凛然,但本质上还是无从面对我们突然转变的立场身份。
我的态度,永远不会变,只是如果下一次见他,我该怎么做?
我心烦意乱地将衣服揉成一团扔进衣柜,躺倒在床上,闭上眼,放空杂乱的大脑。
窗外这场暴雨,哗哗下着,仿佛永远也不会停止。
胡同外。
一辆低调的黑色轿车停在路口,唐川从胡同里走出,气势与来时完全不同,虽然浑身湿透,但一身黑色皮衣透着肃杀凛冽,他脸色冷然,径直上了那辆车。
车内后坐是一个面容温文尔雅的年轻男人,桃花眼微微上挑,是当下女子们极为喜欢的容貌,他对唐川恭敬地说:“刚刚接到您的消息,我们立刻去那条巷子进行追捕,但是他们似乎提前知道了什么情况,已经撤退了。”
“一个人也没有抓到?”唐川阖上双眼,淡然问道。
“是。”年轻男人脸上露出惋惜的表情,“这次趁他不在南京,我们若能立一大功,也好灭灭他的嚣张气焰。”
“回去吧。”
年轻男人习惯性地看了一眼腕表,他刚才没有得到想要的答复,虽然失望,往后行事却更加谨慎留意。
如果罗柠也在这里,一定会发现他的腕表极其眼熟,像极了曾经卫窈手腕上戴着的那一块。
据说那块腕表,属于谢暄。
作者有话要说:唐川其实很早以前就有隐隐不想再受家族束缚的想法
这算是意料之中吧
他没有任何信仰追求
只是完全被动受控
在强大的心理压力下这种束缚终于四分五裂
他算是利己主义
不属于国家军队,以及任何一方
只忠于自己
但是阿柠永远也无法接受
与他在一起了
第90章 慈心
晚上我去冯婶家的时候,她照常问我工作的事,我却因为唐川心情郁闷难平,整个下午都在家心绪不宁,自然是与工作无缘。
冯婶神采奕奕地说:“我今天傍晚出去遛弯的时候听说慈善孤儿院要召一个老师,每天就是教教孩子写字,也算轻松,而且还有基本工资,我当时就想到了你,那家孤儿院也有些年头了,离我们这里不算远,可以去试一试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