孰料,三天来我根本没有见到卫窈的身影,想要与林谅联系却发现卫家的电话不通。
这个时候,我才发觉出一丝不对劲。
但是卫康靖并没有切断我联系的理由,我与他根本没有利益冲突,更别提两家还是世交,我心里怀着疑虑,终日惴惴不安,一日三餐都是女佣送来,我只要一下地,脚踝就痛到钻心,只能扶着墙慢慢地走,根本走不了多远。
我好像做错了什么,将自己陷入到一个被动的境地,但是我并不后悔那日去包厢替章之讳解围。
因为我相信,以他能的立场身份,能够挽救更多的人。
只是……我手中摩擦着从城隍庙买来的玉佩,凝眉不展,不知道林谅发生了什么事,那日我走得匆忙,甚至没有留一张便条给他,他会不会以为我失踪了?
或者,出了什么更大的意外?
我不能再坐以待毙,必须尽快回去。
可是,有什么办法呢?
……
“罗柠被卫康靖拿捏住了,他的目的应该是引出我们的下一步动作,如果我们一旦帮助了罗柠,一则暴露了我们的身份,二则暴露了罗柠与我们的关系。”南卿深锁着眉,目光深沉落在容泽身上,“你不该拉无辜的人下水。”
“她本就是罗家老爷子的血脉,卫康靖迟早要着手对付她,更遑论她与章之讳交好,那个关键时候只能用她来转移视线。”
“卫康靖捉摸不透她究竟是国民政府那边的人还是我们的人,一时不会轻易下手,毕竟罗柠一旦出事,罗家绝不会再袖手旁观,轻易放过他。”容泽神色无异,平淡道。
“我听说罗家长子已经参军了,他们已经做出了选择,同样都是抗日救亡,又有什么属性之分?你这一招一石二鸟虽然很绝妙,但这并不符合我们的原则。”
“原则就是用来打破的,非常时期,难道你奢望敌人和我们一样仁慈吗?”
容泽语气轻柔,态度温和,如同对待恋人的呓语,却令南卿不寒而栗,如同迎头浇了一盆冰水,浑身彻骨地冷,她面露失望:“为了赢,就要变成像卫康靖那样不择手段的人吗?那我情愿输的磊落,起码不负自己的良心。”
或许他们本质上就不是一路人吧,只是为了共同的理想才凑到一起,互相都看不惯对方的行为,却只能为了共同的未来,暂时选择成为了同伴。
南卿疲惫地绕开了这个话题:“现在章先生不便露面,估计我们也正在被监视,卫窈已经断了很多天的消息,现在这个局面该怎么打破?”
容泽向她那边偏着身子,电影院里昏暗的光线里,从背后看他们,仿佛是一对情人之间亲密的呢喃。
他的眼眸幽沉,蕴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冷雾,问出一个奇怪的问题:“罗柠已经住进卫家三天了吧?”
“对,如果我们再没有动作……”南卿低声提醒他。
容泽动作优雅地翘着长腿,打断她的话:“再等几天,就把消息透露给林家吧,他们现在应该正如热锅上的蚂蚁,你不方便露面,让那个小护士去。”
“你是说秦焕焕?”南卿皱眉。
“她也与罗柠交好,不容易引起卫康靖的怀疑。”容泽不露痕迹地用余光瞄了一眼后面几排座位上的人,勾唇一笑,“你说现在谁最着急?”
“……”南卿满怀心事,根本没心情看这场只讲情爱的三流电影,剧情一幕幕掠过,最终定格在男女主角火车站分别的俗套桥段,落幕结束。
她分明整场心不在焉,但是看到这一幕时,纤长的睫毛颤了颤,垂下眼帘,喉咙发哽,却装作若无其事地问:“为什么选这一部电影?”
“这不是随便选的吗,你不喜欢?”容泽敏锐地发现了她的异常情绪,反问道。
“不喜欢。”南卿迅速别开了视线,漠然地看向黑暗的角落,“以后不要选这些情爱电影了,浪费时间。”
可这本来就是他们方便接头,而不会受到怀疑的场所。
容泽目光深邃地注视她,却没有将心中的疑惑问出口。
他很清楚,一旦问出口,他们的身份可能就不一样了,需要再翻盘重新定论,而他暂时不想改变什么,现在的局面令他很是满意。
“再等等吧,接下来上映的电影一定比这场精彩。”
“而且,史无前例。”
七月二十一日。
我房间的窗外有一棵繁茂的树,青翠葱茏,枝叶舒展,正是盛夏的时候,蝉鸣不断。
我一脸愁容地坐在窗台上,望着不远处的卫家大门,门卫森严地巡视着,我想象着自己是一只鸟,不知不觉就飞出了这间牢笼。
我已经在卫家住了十天,还是没有任何消息传来,期间卫康靖根本没有出现过,仿佛在故意躲着我,我见了卫窈一次,她的脸色稍稍憔悴,与我对视却不说话,也是古怪,倒是卫伯母常来探望我,但她似乎一无所知,我打探不出任何消息,日益烦躁。
我不知道在这间屋子里可以信任谁,曾经想恳求卫伯母帮我送信回家,但转念一想,毕竟目前没有证据表明我被囚禁,反而是他为我着想,照顾得体。
若是我将消息传回家里,以姥爷的暴脾气,怕是会直接杀到上海,令两家长久的友谊彻底断送。
我并不想发生这样的情况,便只能忍耐,偶而在空寂无声的夜间,我常常想,不会就这样被关一辈子吧。
但是这天,事情似乎发生了转机。
临近中午的时候,女佣敲了敲房门,我以为是来送午饭,没有回头,随手翻着房中的书本打发时间,说道:“进来吧,放桌上就行。”
“小姐,有一位客人想要见您。”
我心里咯噔一下,匪夷所思地问:“是谁?”
“那位先生说,他是您的丈夫。”
就像是长期行走在沙漠里的人终于看见了河川,原本的绝望悲切瞬间消散,我难以描述当时迫切激动的心情,一股热流从心脏涌到眼睛里,转啊转啊,始终不肯落下。
“……请他进来。”
我用指尖擦去眼角的泪,迅速放下书本,理了理因长期坐着,衣服上出现的皱褶。
就算重逢,也要体面。
但是,我忍住了,他却没有。
他风尘仆仆,看起来熬了好几个晚上,脸上也没了往日的笑意,我心疼地细细打量他,如昨日才刚刚见面一般,以寻常口吻说道:“领带都没系好就出门,让路人耻笑怎么办呀?”
“笑就笑吧,我不在乎。”林谅哑着嗓子说道,眼神一直落在我身上不曾移开。
我心里一阵酸涩翻滚,自责又后悔,如果我做事再细致妥协一些,就不会造成现在的结果了,令他白白担忧这么多日。
“坐下来,我帮你系。”
林谅一声不吭地坐到我身边,我帮他翻平衬衫的衣领,再把领带系好,他紧紧握住我的手,迟迟不肯松开,像在确认什么,我展颜而笑,哄他:“几天没见面就想我啦?其实我很想你,这里的饭菜都没有你做的好吃。”
林谅没有笑,眼角眉梢仿佛都落了一层霜,神色郁郁。
我想了想,眨着眼睛,故作天真地说:“我在这里的时候看了好多书,都是以前落在这里的德国教材,我竟然还能看懂,真是不可思议,还以为那些知识都还给教授了呢。”
他依旧没有说话。
我失落地垂下头,丧气道:“我错了……”
“不,是我错了。”
我不解地抬眸,却见他眼中情感复杂,似隐忍,似纠结,似伤感,翻滚交织,最后融入一片暗沉,他红了眼眶,沉声道:“阿柠,我带你回家。”
林谅将我抱在怀里,不顾佣人的侧目下了楼梯,我的鞋都没有来得及穿。
我在他怀中,看见卫窈站在楼梯扶手边,静静地看向我,我们眼神交汇一瞬,她对我微微笑了,颜如舜华,只是面容苍白,毫无血色,如同玉雕的美人一般。
只那一瞬,林谅沉着脸与她擦身而过,我回头,她的神情被长发遮挡着,我看不清。
卫窈……
一切都会变好的。
林谅抱着我,轻而易举地走出卫家大门,门卫没有拦截,权当没有看见,我更加疑惑,直到看见路边停着一辆轿车,一旁等候的司机替我们拉开后门,直到坐进车里,我才开口询问:“你是怎么找到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