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明日来看她吧。
陈牛连做了三天梦,每天早上认命地洗床单,白天不用他搬货也吭哧吭哧搬运货物,下工后提着东西来看杜小婉,说话时语无伦次,眼神躲闪。
“你觉得怎么样?”
杜小婉坐在他面前认真地问。
陈牛支支吾吾眼神从她脸上移开,“我觉得可以。”
“那太好了,你抽空就搬过来吧,我这几日已经打扫干净了,特意给你留了间屋子。”
陈牛回过神来,才发现刚才杜小婉说的一大堆话他根本就没听进去,怎么突然让他搬家?
“搬、搬哪去?”
“搬去私塾啊。”
杜小婉狐疑地看他,“你这几日怎么了?神思不属的,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难事?说出来吧,也许我能帮你。”
陈牛想起那些光怪陆离的梦,小婉却坐在他面前说要帮他。
“不、不用了。”
他立刻站起身,“不是难事,是我最近有点累,这样吧,我现在就回家收拾东西,过几天搬来。”
他转身就要走,杜小婉叫住他,“等一下,我前几天送你的布巾怎么不见你用?是不好用吗?”
陈牛心想,不是不好用,是不舍得用,而且太好用,闭上眼闻着那淡香就仿佛她躺在身边。
但他支支吾吾,嘴笨的说不出话来。
杜小婉摇头笑道:“算了。”
她又回屋拿出一套衣服和一双鞋,“送你的,现在天气热,这种料子比较吸汗透气。”
陈牛总是帮她给她送东西,她也想送他点东西,玉佩?发箍?想来想去也不知道该送什么好,估计陈牛也不喜欢华而不实的东西,最后她还是务实地买了一套成衣和一双鞋。
陈牛接过衣服鞋,心里欢喜,呐呐回了几句就匆匆忙忙走了。
这衣服他不敢穿,再穿只怕梦要没完没了了,真是痛并快乐着。
他肯定是前阵子羊肉吃多了上火,内火旺,得去买包清火茶喝喝。
*
近来多暴雨,每日哗啦啦下个不停,衣服洗了不会干,到处都湿漉漉的,磨的人没了脾气。
码头的活停了,私塾也隔日讲课,杜小婉和陈牛就常待在一起,看外面雨势喧嚣,喝口茶说两句闲话,抑或她看书他练字,气氛安然。
难得今日雨停,天空虽还是阴沉沉的,好歹人能出去遛遛弯。
杜小婉从卧房里拿出一叠纸,画着各种各样的绣花样式,她从抽屉里翻出张帕子包了,告诉院子里检查鸡棚的陈牛。
“我要回村里一趟,给桃婶送她要的花样子。”
陈牛确定鸡棚够坚固,还能再抗几场暴风雨,扭头回答,“我陪你一起回去。”
其实他家里就剩他一人,之前杜小婉搬走后,他还和那群嘴上不干不净的村里人打过几架,虽然打赢了,但是搬来私塾住着也是躲了清净,他不太想回去看那群人的嘴脸,当然,他更不愿意小婉回去被欺负。
杜小婉点头,找了两把伞拿着,以免路上再下雨,便和陈牛一起出门了。
两人送了花样子,和桃婶说了会儿闲话后回镇子,不过才走到半路,就又开始下起了雨,雨斜斜地刮来,打着伞也没多大用,不到一会儿身上衣服就潮湿了,陈牛走在杜小婉右边,这是上风处,他尽量用自己挡住刮来的雨滴,衣服比杜小婉湿的多,很快就贴在身上。
脚下鞋子沾着泥巴格外沉重,还已经打湿了,杜小婉嘴唇发白,她有点冷,没办法,身体底子亏了,再养也就那样。
陈牛突然走到她面前蹲下,“上来,我背你。”
杜小婉看着他宽阔的背,几个月前他也是这样,蹲在她面前要背她,那时候她还一直要避嫌,陈牛却背她走出了黑暗的山林,连夜奔跑送她去看大夫。
她依言趴在了陈牛的背上,伞打的极低,尽量也能罩住身下的陈牛。
陈牛暖热的体温隔着半湿的衣服传来,杜小婉伏在他背上,手指渐渐被烘暖。
她闭上眼,脸贴在陈牛的肩膀上,听着淅淅沥沥的雨声,感受着前进时微微摇晃的步伐,轻轻开口。
“大牛哥,你攒了多少银子了?”
“二十两。”
“很多了啊,那你什么时候娶妻?”
陈牛脚步一顿,闷闷的没有开口。
不远处轰隆一声巨响,差点炸破两人耳朵,杜小婉和陈牛同时抬头看去,瞪大了眼睛。
就在这条小路旁的半山坡上,滚滚泥浆宛如黄龙奔腾而下,一路裹挟着泥沙巨石和几棵树冲下来,瞬息间前行了百八十米。
是泥石流!
陈牛背着杜小婉拔腿狂奔,近几十年已经很少发生这事了,难道是因为今年这格外异常的暴雨?
暴雨裹挟着狂风,杜小婉手中的伞被风刮折,她扔掉手中破破烂烂的伞,附在陈牛耳边大喊:“放我下来,背着我你跑不快!”
“我不!”
陈牛厉声,双手紧紧箍住杜小婉的腿弯,力气大的她发疼,“小婉,我攒的钱只娶你,不娶别人!”
杜小婉释然一笑,她看着身后奔腾而来的泥龙,一路摧枯拉朽地碾压过村子,向两人逼近。
她搂紧陈牛的脖子,脸贴在他的肩膀,气息温柔地吹拂在他脖颈上,“我原本就是问你,什么时候娶我?”
陈牛一激,脚下速度再次爆发,“小婉你放心吧,我肯定活着娶你,绝不让你当寡妇!”
杜小婉听了忍不住笑,她看着近在咫尺的陈牛,他在急速的奔跑中喘着粗气,背着她的脊背高大而可靠。
“傻不傻,这时候咱俩要死也是一起死啊。”
她回头看着身后越来越近的泥流,“我原本是想说,我有再来的勇气了。”
“也许我的爱不会如少年时纯粹,但我想,那应该也是你说的爱。”
“因为你,我有了勇气重新开始。”
陈牛努力眨掉眼里的朦胧,在一片巨响中抖着嗓子开口。
“小婉,我会对你好,好一辈子。”
你喜欢吃的东西,喜欢穿的衣服,喜欢玩的玩意,喜欢做的事,只要你喜欢,我就给你买,陪你玩,陪你做,你想办私塾,我就陪你一起。
“小婉,我不会让你冷着饿着,我不会让你哭。”
杜小婉轻柔地在他脖颈上落下一吻,“好啊,我们今日如果活下来,你要记得你说的话。”
大雨滂沱,泥龙呼啸,高壮的男人背着他的心上人夺路狂奔,奋力跑向远方。
☆、番外
天庆五十五年,春。
艳阳天,正午时,判官坐在高高的台上,手里拿着斩令,虎背熊腰的刽子手赤着膊,手里拎着大刀,八名囚徒披头散发背插木牌,绑的紧紧的在台上跪成一排,台下的百姓紧张又期待地看着,等待行刑之后发出第一声惊呼。
郑汾礼浑浑噩噩的跪在台上,身上紧绑的绳子勒的他呼吸不畅,跪了太长时间等待行刑,他的腿僵硬又麻木。
他抬头不甘地在围观行刑的人群中搜寻,想找到孙云玉的身影,他当然不是情深不渝爱着这个女人,他是想看到自己五岁的儿子。
生于天庆五十年春的小宝,再过几天,就是他五岁的生辰了。
但郑汾礼没有在人群中看到孙云玉带着孩子的身影。
这个贱妇!
都说夫妻大难临头各自飞,果然不假,孙云玉早早收到风声,宁愿报上官府抗三十大板,也要与他和离。
他心里是有怨恨的,但是如果不这样,恐怕小宝也会被贬为贱籍。
郑汾礼争了半辈子的权势,纸醉金迷勾心斗角里打滚,明白贱籍有多么不堪。
若不是太子落马,三皇子清算,他贪污受贿的事情怎么会败露?!
他寒窗苦读,一朝高中,娶了尚书千金,借着老丈人平步青云,他周旋在朝堂上,长袖善舞,他升迁速度之快,让人咂舌,他是陛下眼前的红人,他喜欢权势富贵又怎么了?他不该吗?他不配吗?!
昔日柔软的绸缎衣服被粗糙的囚服取代,金镶玉发冠没了,头发脏臭打结,凌乱的披着,总是用澡豆和香料沐浴的身体,也许久未洗生了跳蚤。
郑汾礼红了眼睛,他不甘心,他不过是输了,如果再重来一次,他一定掩盖所有的证据,最重要的是站好皇子们夺嫡的阵营。
他瞪着眼,凶狠不甘地看着围观的人群,角落里一个高壮大汉身边的娇小女子,映入了他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