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品仵作(155)

她喜食清淡,在宫里时就这般,太精致的菜不爱吃,反倒是家常小菜胃口好些,倒也不是挑食,若无清淡的菜,荤菜她也照吃,只是吃的少。她正是长身子的时候,吃食太素淡了不好,他又不想腻着她,只好开了宴过些时候再叫清淡的粥菜来,这般便可叫她都吃些,免得偏了一样,对身子不好。

这几日步惜欢总挑剔过往州府进上的膳食太腻,日日都叫清淡的来,元修和呼延昊已习惯了,见他每回都喝一碗,只当他是有帝王家的富贵病,荤腥吃腻了,才将寻常百姓家的清淡菜食当山珍海味。

唯独暮青喝粥时用的慢,似知道对面那人无微不至的心意,喝起来格外珍视。

一张方桌,四人围坐,气氛古怪难受,却有些深藏的情意,悄无声息。

一顿难受的饭吃完,步惜欢免了元修的护送之事,自出了客栈,回客来居。呼延昊见今夜再无机会与暮青独处,便也出了客栈,客栈外一队王军披裘衣戴雪帽,一顿饭的时辰便成了雪人,见呼延昊出来,肩头的雪一抖便跟着他往驿馆而去。

月隐云后,夜色黑沉,雪下得正大,长街上早没了人,呼延昊的人出来时也未提灯笼,就这么摸黑在长街上行远。

待风雪遮了一行人的身影,客栈外屋檐下立着的西北军里有一人呸了一口。

一口唾沫砸出个雪窟窿,那人恨恨道:“胡人崽子!杀我将士,扰我百姓,现在还大摇大摆住上我大兴国的驿馆了。”

客栈外站岗警戒的都是元修的亲兵,旁边一人听见道:“待大将军回了朝中,把他娘的议和事搅黄了,咱们照样杀胡人!”

“对!杀!”那人恶狠狠道,“不但这些胡人该杀,朝中那些主和的狗官也该杀!俺们村有个族规,长舌妇乱嚼舌根子的就把舌头割了,把嘴缝起来!那些翻翻嘴皮子就想跟胡人议和的狗官,俺看着也该这么办!”

朝中主和的是元相国,大将军之父,割舌缝嘴之刑也就是说者过过嘴瘾,听者听听罢了,那听的人没再接话,屋檐下沉默了下来。

北风呼啸,大雪不绝,这夜奉县下了一夜的雪,知县一夜未眠,在县衙大堂里搓着手来回走了一夜。这雪下得太大了,可别把圣驾留在奉县,今夜定会压塌几间屋子冻死几个人。圣上昏庸,应不会理会几个百姓的死活,元大将军却是大兴战神,为人正直,若回朝在相国面前说句什么,他的官途可就无望了。

提心吊胆了一夜,天将明时雪总算停了,奉县知县命衙役上街扫雪,连城中几个富户府中的小厮都差去街上,命务必在晌午前将路清好,莫要耽误圣驾离开。

但世间事由来是怕什么来什么,天刚亮,长街上的雪尚未清好,福顺客栈的小二便奔了出来,在长街上一路惊嚎,边嚎边指着客栈的方向,面色惊恐,说不出话。

福顺客栈里昨晚住着的是朝中议和大员,街上扫雪的捕快一看福顺客栈出了事顿觉不妙,刚要进去查看,里面便冲出来一队铁甲护卫,分两路奔往圣驾歇着的客来居和西北军歇着的永德客栈。

驰报――

泰和殿大学士李本,昨夜遇刺!

李本遇刺,护卫是如此奏报的。

元修以为奉县进了刺客,一边派人去客来居询问圣驾安危,一边随护卫到了福顺客栈。

一看之下,沉着脸回来,敲开了暮青的房门。

“怎这时才叫我?”暮青刚起身,早饭用到一半,元修来敲门才知出了事。

“以为只是刺客。”元修眉心紧锁,疏朗的眉宇染了阴霾。

议和之事天下皆知,李本是朝中议和使团的钦差大臣,他听闻李本遇刺,起初以为是有心怀不满的人混入奉县,夜里趁机行了刺杀之事。昨夜下了一夜的雪,今早城门未开,刺客定然还在城中,要追捕刺客只需在城中挨家挨户搜查便可。朝中死了二品大员,事虽大,但刺客好查,用不着暮青出马,但没想到……

“如今呢?”暮青放了碗筷,净了手披了大氅便往出了房门。

元修在房门外等着,一副不好说的模样,只沉声道:“你去看了就知道。”

——

福顺客栈。

暮青到了客栈时,大堂里满满的人,步惜欢坐在正中的桌旁品茶,左侧聚着朝中议和使团的文官们,右侧跪着奉县知县、县丞和主簿等人,左右人人面色惊惶。

二楼甲字间的房门开着,门外两旁站在铁甲护卫。

暮青进了大堂便皱了眉,“血腥味好浓,人死在房里?”

“鼻子真好使。”步惜欢揶揄一句,“朕闻爱卿断案素来有一手,那便上去瞧瞧吧。”

这是变着法的免了暮青的君臣之礼,直接让她上楼查案去。

“谢陛下。”暮青道了一声便上了楼去。

案子发生在奉县治下,大堂里有奉县知县在,验尸有仵作,查案有捕快,审案有县官,武将查案实不合朝规,但此时人人惊魂未定,谁也无心纠错,一群朝官县官抬起头来,看着暮青上楼进了屋。

屋里布置简单,一榻一桌一屏风,一目便可望尽屋中摆设,只是这摆设透着几分诡异。

榻前绛红的帐帘儿扯了半幅下来铺在圆桌上,桌正中摆着颗人头,两眼睁着,嘴唇被缝,血染红了下巴。人头两旁摆着两只茶碗,一碗里满着茶水,一碗里放着一条舌头。

桌上情形颇似供案,而桌后有扇窗,窗关着,两旁挂着的字画被翻过来挂在了墙上,字画反面蘸血书两排大字――卖国奸佞人人得诛!祭西北将士英魂!

那人头的确是李本的,但屋里只有一颗人头,并未见到他的尸体。

榻旁帐上有喷溅血,桌后地上有大滩的血泊,屋里没有乱七八糟的血脚印,只在窗台下的墙上有半只擦滑下来的血脚印。暮青走去窗边,将窗打开,往下一看,见窗后便是福顺客栈的后院,后院角落里种着棵老树,枝头落着厚厚的雪,树下立着只雪人。

那雪人白胖,半人高,无头,面向西北,背对窗口,跪伏在地,像只矮山包。

树前皆是脚印,想来是早晨有人看见树下的雪人上前察看,碰落了雪人胳膊上的雪,露出了一截绛红二品官袍,这才知道里头有尸,没再敢细细察看。

暮青眉头皱起,转身出了屋,直往后院而去。

第3章 口诛御史

后院树下,尸体已经冰冻。暮青清理出尸体上的雪,见尸体躯干和四肢已完冻硬,朝西北呈跪伏姿态,腔子里的血已冻成了冰渣,身上穿着的确是二品大学士的官袍,官袍后背处的锦缎磨破了。

暮青在院子里晃了一圈儿,见后院不大,下人房、厨房和柴房都在这院子里。她从柴房里提出把小铲来,来到二楼窗下慢慢地清理地面上的雪。

昨晚下了一夜雪,墙根下两指多厚,险些没了短靴,暮青蹲在窗下,一层一层将雪铲开,在地面和地面上方的雪层里发现了大滩血迹。她抬头看了眼树下跪着的无头雪尸,自窗下到树下开始清理了起来。

一刻的时辰,一条移尸的道路显现了出来。

“来人!”暮青朝客栈大堂里唤了声。

两名捕快应声进了后院,帘子一打,见到后院的情形皆停住脚步。只见窗下有一大滩血迹,一路拖往树下,血痕清晰可见,树下雪尸已见真容,身穿官袍跪向西北,没有头颅。

元修跟在两名捕快身后进来,暮青见那两名捕快呆怔,便直接将手中的小铲递给元修,吩咐道:“柴房里有梯子,搬到窗下,别踩到这条路。”

元修很自然地接了过来,纵身一跃便到了柴房门口,进去便将梯子提了出来。

那俩捕快哪敢让元修搬梯,这才慌忙要进后院,暮青见了道:“别进来了,人多添乱。”

那俩捕快下意识停住脚步,这时元修已将梯子提了过来,依暮青所言放在了窗下,搭去了二楼窗户口。暮青二话不说上了梯子,元修扶梯嘱咐她慢些,俩捕快看得瞠目结舌,没见过堂堂一品大将军给个五品小将当下人使唤的。

暮青从梯子背面往上爬,细细查看墙上,房体墙上刷着红漆,要找血迹需费些眼力,但奉县乃小县,福顺客栈已旧,房体年久有些脱漆,暮青一寸一寸地细辨,还真找到了几处飞溅的血迹。

同类小说推荐:

耽美作者主页排行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