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嘛~兜兜转转起起伏伏,从锅炉厂到石榴园,再到杏石口,雷珊讲得口干舌燥,嗓子都冒烟了,结束的时候有种成就感:短短四年,她把很多人一辈子遇不到的事情都经历了,也算成果斐然。
一张地图被递到面前,她拎着水瓶,指指落脚之处,看着胡广陵用红笔把小区画个圈,收好。
他会来找我,她这么想着。他是债主,还欠着药呢。
如果....不仅因为药呢?她的心脏怦怦跳着。
胡广陵却顾不上这么多,看看手表,略带惋惜地嘟囔“这个点了”就站起身,打量着房间两侧,把另一间诊室的靠垫和干净衣物都搬过来。“雷珊,你得睡一觉。”
左侧桌子被铺成一张简单干净的床,他顺手把几叠资料放在一边当枕头,“凑合一宿吧。”
看上去不太舒服,雷珊推两把,还算稳当,总比睡地板强。
第二张床也新鲜出炉,铺垫都给了她,轮到他就没有了,胡广陵却不嫌弃,吹灭两根蜡烛,长腿一伸就躺上去。“睡吧,明早我叫你。”他的声音传过来,带着安慰和鼓励:“夜里有事叫我。”
带着泥土气息的风悄悄吹进室里,雨不但没停,反而更大了。白天闷热得很,现在却冷得不行,雷珊用白大褂裹住自己。
好好休息,伤口才好的快,才不会变丧尸--雷珊这么告诉自己,闭着眼睛数绵羊。七年之前黎昊晨血红眼睛、被丧尸吞噬的陈楠楠、不知所踪的郭莉莉却轮番出现,令人心悸,只好盯着黑乎乎的天花板。
被抓伤的时候夕阳满天,按照傍晚六点计算,如果被感染,最迟天亮,她的眼睛就该变红了。
“老胡?”她低声说。
几米之外传来回应:“在呢。”
她想了想,翻个身面向墙壁,“晚安。”
他答:“晚安。”
几分钟后,她心神不定,翻来覆去的时候被什么硬东西硌到了。打开手电,从衣袋取出一个草绿首饰盒,雷珊忍不住微笑。
打开雕着小白兔的盒盖,几枚拇指大小的玫瑰花苞躺在里头,令她心驰神往,仿佛回到自己房间,玫瑰慢悠悠生长着,汉堡吐着舌头....
“怎么了?”房间另一侧窸窸窣窣,胡广陵坐起身,“手疼?”
“没。我种的花。”前天清晨,学到“无间道”精髓的刘苍原像发现一片新大陆,眼中泛着光走了,她准备动身,发现阳台几盆玫瑰就快绽放了。“被我带来了。”
几秒钟之后,脚步声伴着手电光从远而近,胡广陵的话语略带好奇,“什么花?”
看到玫瑰花苞的时候,他的目光带着发自内心的赞赏,“我们那里没这些,定期去杏石口换。”
想想也知道,一群钢铁直男,雷珊有点小得意,递给他一枚,“送你吧。”
红艳艳的花苞像少女胭脂,胡广陵笑了笑,慢腾腾地说:“有点少。”
总共也没多少嘛,雷珊抿着嘴唇又拈出一枚,一红一白两枚并列躺在他宽厚手掌,有种奇异的和谐。
这次胡广陵郑重其事地打开一个空弹匣,把它们装进去,放进衣袋。
他棱角分明的脸庞被映成橙黄,没白天那么严肃,呼吸均匀有力,目光带着成年男人特有的坚定和侵略。或许太近了些,又太高大了些,把她整个人笼罩在身影里,雷珊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不知他是不是也听到了,看了她一会儿,忽然摸摸她散落在肩膀的黑发,这才转身走向自己的床,“睡吧。”
视野恢复黑乎乎的,依然没有睡意的雷珊撑起身体看看窗外,半点光亮也没有,竖起耳朵,似乎能听到远处呼吸声。“老胡?”
回答依然很快:“嗯?”
“给我讲讲你的事。”她盘膝而坐,把白大褂披在肩膀,拢拢黑发,“你看,我讲了半天,你什么都不说,不公平。”
轻微响动传过来,大概胡广陵也坐起身,“你流了那么多血,不累吗?”
“我试过很久。”雷珊耸耸肩,无奈地叹息:“睡不着,可能太亢奋了。给我讲讲你的事,嗯~你是扬州人吧?”
☆、第 78 章
2022年4月16日, 荆州
“我母亲是扬州人。”胡广陵的声音不疾不徐传过来, 在黑暗中仿佛隔了千山万水。“我父亲是西安人。”
父母离得远,生出来的小孩子就聪明漂亮,雷珊得意地眯起眼睛:她爸爸是土生土长的襄阳人,妈妈生在南京,各自考入武汉大学,毕业就结婚了。“大学同学吧?我爸我妈就是--我妈妈是南京人, 离你妈妈近的很。”
大三暑假心血来潮, 和窦婉直奔杭州采风,什么断桥雷峰塔三潭印月,坐高铁把苏州、扬州和上海玩了个遍,最后一站是南京。名胜古迹看得多了, 窦婉灵感大发,古言写的不亦乐乎,说话也之乎者也, 文绉绉的, 她不得不泼冷水“说人话!”
“南京啊,好地方。”胡广陵赞一句, 接下去却否认了。“我母亲是学音乐的,我父亲当兵,大老粗一个, 八竿子打不着。”
学音乐的啊?雷珊有点惋惜:数米外这位特种部队队长乃货真价实的铁血汉子,不像有什么艺术细胞。
就像猜到她在想什么似的,胡广陵自己也感慨:“我像我父亲, 和我母亲一点都不像。小时候她带我出门,邻居以为是别人家的孩子。我和别的小孩打架,别人一生气,就说我是捡回来的,哈哈。”
和他打架一定输多胜少,雷珊咯咯笑,“你是不是欺负别人啊?”
胡广陵也呵呵笑。“小时候不懂事,下手没轻没重,我妈妈经常带我上门赔礼道歉,我爸爸当面骂几句,私下又夸我像他。”
一股突如其来的伤感把雷珊笼罩住,轻手轻脚下床走到窗边。视野中黑漆漆的,蒙蒙细雨从破碎的窗户洒进来,仿佛泛舟洪湖。
那天晴空万里,她脱下鞋,把脚伸进湖水,真凉啊。爸爸划船划得汗流浃背,只穿个小背心,妈妈戴着遮阳帽,花裙子,唱着“洪湖水,浪打浪~”
“我爸爸妈妈去世了。”她没头没脑地说,有点哽咽。“不过他们~从没分开过。”
只把她孤零零留在世上。
身后脚步声渐近,胡广陵站到身畔,言语带着羡慕:“挺好,真的。去年我父亲还说,年轻时忙忙碌碌的,总觉得机会多得是;后来想想,还不如多陪陪我母亲,可惜迟了。”
他还记得父亲当时的懊悔:广陵,你以后找了老婆,多陪陪人家:人家在家里也是娇生惯养,给你生儿育女操持家务,你也得心疼人家,别像我似的,后悔一辈子。
“要是我早点回来~”雷珊闭紧嘴巴。回到高中时期就好了,能救回爸爸妈妈,不不不,哪怕见上一面也好啊。她呆呆望着窗外,直到被他握住手腕才回神:隔了这么久,绷带没再渗血,伤口初步收拢了。
胡广陵满意地松手,关上手电。“早点什么?”
她没精打采地摇头。“没什么。喂,那你在扬州还是西安长大的?”
“在北京。”他笑了笑,在黑暗中轻轻叹口气。“92年,我父亲到扬州公干,当地单位接待,邀请他们一行欣赏民乐会,我母亲压轴演奏《广陵散》,就这么认识了。那年我父亲三十二岁,我母亲二十三岁。”
挺浪漫的,有点像言情小说。雷珊对古典音乐没什么研究,《广陵散》还是知道的:嵇康刑前从容不迫,抚琴长叹,《广陵散》于今绝矣!
耳边忽然响起琴调,悠扬婉转,清幽凄恻,合着窗外缠绵不绝的雨声犹如天籁--胡广陵摆弄着一只老式手机,半晌才说:“好听吗?”
她念头一转,小心翼翼地伸手:“是~你妈妈?”
“嗯。”他把手机递过来,笑道:“我母亲教过我弹琴,可惜白学半天,什么都不会。我父亲教我扎马步,那年我才五岁,一扎一个下午,原地动也不动。我父亲就和我母亲说,我天生是练功夫的材料,得进兵营摔打,我母亲挺舍不得。”
要不是顾忌父亲妻族,他应该有弟弟妹妹,母亲琴艺也能传下来,胡广陵惋惜地想。
“我不太懂,不过我看过《笑傲江湖》,里面那个沧海一声笑,我一直以为是广陵散,哈哈。”雷珊兴致勃勃把玩手机,诺基亚旧款,市面早就买不到了,难为他还能充电,她灵机一动:“是你爸爸用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