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睛里和发尾的火焰都没有了,指甲也变成了正常长度,显然陆星沉找回理智了。
他有些诧异:“我怎么回到树上的?”
方令斐:“爬上来的。”
“……你在开玩笑?”
打开手机电筒,方令斐给他照了照山壁上那从底下延伸上来的两排五个洞。
“知道那是什么吗?”
陆星沉有点艰涩地问:“什么?”
“是你留下的到此一游。”
毫无公德心的游客打算先略过这件事,“我为什么会想要爬上来?”
“大概是因为想吃夜宵。”
陆星沉:“……”这都什么跟什么?
手机突然响了起来,成功打破了尴尬。
驰野:“方哥,那只鬼被孟大师困住了,我们放绳子下去,你赶快上来。”
方令斐:“有剪刀吗?”
电话那头的人瞬间惊恐:“人死不能复生,方哥你千万别想不开!”
方令斐:“……我很想得开。”
“你不用说,我都明白的。”
“不,你不明白。”
“我明白,我明白方哥你伤心,可你就算想寻死,也要想想陆哥在地底下会不会难受。”
“——闭嘴!”方令斐说,“我衣服被树枝挂住了,放把剪刀下来!”
驰野嘎了一声,没太止住,又抽噎了一声,过了会儿问:“没有剪刀,指甲刀行吗?”
“……行,再放瓶水下来。”
陆星沉安静地听着他打电话,含笑问:“寻死?殉情?”
方令斐冷笑:“你没发觉自己现在顶了个什么样的脑袋吗?”
陆星沉有了一点不太好的预感。
他顺着方令斐的目光一侧头,就看见了自己肩膀上披散的长发。
长到腰间那种长。
方令斐卷起一缕在指尖:“长发及腰,可以嫁了。”
陆星沉微笑:“你要娶吗?长发及腰,比你大的那种。”
方影帝脸绿了。
这一回合,影帝败退。
指甲刀到了后,陆星沉皱起眉,嫌弃溢于言表。
方令斐额角跳了跳,四年前看见陆星沉这样,他会想着找解决办法,或者温柔协商,然而四年后方影帝只想跳起来打他脑壳。
虽然陆星沉很多臭德性细算起来就是被他给惯出来的。
但影帝现在脾气暴躁,想试试能不能给打回去。
“用这个剪和直接拔,你选一个。”
陆星沉沉默,然后语气低了一点,但仍旧在抬杠:“拔的话跟我原本的不一样。”
方令斐微笑:“我可以跟他们说你摔下来的时候假发掉了。”
陆星沉:“……”
“……我用。”
方令斐拧开矿泉水,仔仔细细把指甲刀洗了几遍,然后把水一丢,剪头方师傅上场。
他让陆星沉自己把头发捉成一束,他再用指甲刀沿着发根不远的地方开始剪。
陆星沉:“不要沿发根给我剪。”
方影帝诧异:“你还想点发型?”
“不是,只是想留一点修改的余地,毕竟这个一定丑。”
“你还记得自己的头在我手上吗?”
“……你继续。”
剪了会儿,手机又响了起来。
方令斐:“怎么了?”
那边大大地松了一口气,“方哥你没事就好,吓死我了。我就是想问问绳子都丢下去了。你怎么还没绑上?”
方令斐思索,而后道:“今晚空气不错,还有星星。”
驰野:“?”
“我打算坐在这看会儿风景。”
驰野:“……”
“就这样,先挂了。”
“看风景……”陆星沉低低笑着复述。
他实在擅长作死,而且嘲笑的时候一点也不看方令斐到底是为什么会留在这里。
“需要拔毛业务吗?”
笑声瞬间止住。
没人说话,四周慢慢安静下来。
方令斐指尖穿梭在他的发丝里,突然问:“四年前为什么不告诉我?”
陆星沉:“你不是猜得到?”
“因为我没用。”方令斐说。
“你知道不是。”
“我希望,你亲口告诉我,因为什么。”
陆星沉侧首,目光淡淡:“大概是因为,我不希望在前男友眼里,自己是一个神经病。”
指甲刀“咔嚓咔嚓”,方令斐轻轻说:“你在撒谎。”
“没有。”
“那就是隐瞒了什么。”方令斐呼吸的热气洒在陆星沉脖子上,“你不适合对我撒谎。”
“你也不适合问我问题。”陆星沉说。
至今为止,方令斐问陆星沉的问题,没有一个问出确切的、真正的答案。
方令斐问:“如果我问你今晚你落下去后发生了什么,你会说吗?”
——如果我想和你一起面对接下来的危险和问题,你会愿意吗?
“不会。”
“为什么?”
“你还记得我们曾经讨论过剧本说的话吗?”
“你所谓的无辜者不该被卷入?”
“对。”
方令斐牙痒痒,“你总是这样傲慢。”
陆星沉含笑问:“很讨厌对不对?”
“没有。只是想把你打傻。”
傻了的陆星沉想吃东西会直接找地方下嘴,想抱抱会回来,连威胁人都无比直白。
“你知道吗,这不像你。”
“什么才像我?”
“面对什么困难,都坚信自己能战胜,骄傲到傲慢,从不认输。”
“我现在也坚信自己能战胜。”
“你会拉我一起。”
“我现在喜欢一个人战胜,一个人独孤求败。”
“中二期。”
“我当做你在夸我年轻。”
“二十七岁的宝宝,真年轻。”
陆星沉无声笑了。
作者有话要说:令斐问四年前为什么不告诉他,其实是想问为什么不让他一起面对。
星沉却故意歪解题意,回答他自己分手的时候不告诉他生病了的原因(也即是不想再前男友印象里是一个神经病)
令斐说因为我没用是故意刺激星沉
星沉离开令斐是因为他以为四年前那天晚上,令斐脖子上的印子是他发病掐的,这成了最后一根稻草。
第32章
用指甲刀剪头发实在是一件脑壳有包的事, 两个脑壳有包的人就这么剪了一个多小时,中途手机响了七八次, 方令斐一概回以看风景。
陆星沉明显能听出来,那边驰野从以为他伤心难过, 变成了以为他神经病。
终于剪完, 用手感受了一下, 高高低低参差不齐,不必看都知道应该跟狗啃了没差,摸着自己的头发, 他忍不住轻轻笑了。
方令斐想问剪下来的头发该怎么处理,然而头才低下来, 突然惊讶。
陆星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正看到自己攥在手里的一大把头发有几根落了出去, 那飘落的几根在半空中突然化作金色光焰, 轻轻一闪, 就没有了。
他指腹与指腹轻轻摩挲,说不清心里此时什么感受。
醒过来,重新坐在这棵树上,虽然衣服褴褛满身血污,但却活着。
皮肤外仍旧有掉下来的时候被树枝划伤、和撞在地上形成的伤痕,看起来凄惨可怖,但陆星沉知道,身体内部,导致他几乎死去的内脏破裂已经完全好了。
活过来的时候就知道自己大约不是正常人, 现在亲眼见到头发化为光焰,也不过更肯定了而已。
陆星沉转头对方令斐笑道:“给你放个烟花。”
说着,松开了手,长长的发丝随着山风飘飞出去,飘了没多远就纷纷开始化为金色的光。
夜晚、黑暗、森林峭壁和美丽的光焰。
一切都美得如同画卷。
又像是童话故事里的场景。
两个人静静地看完了这场短暂的“烟花”,方令斐扶着身旁的树干,眼睛注视着消散的光点,那绚烂的光辉似乎还留在视网膜中,他的心脏却下意识觉得刺痛。
大概是因为陆星沉的那句“给你放个烟花”。
明明这个人总表现得无坚不摧,傲慢强大,方令斐却无端觉得他心里在下雨,不大,却绵绵密密地打湿了每一寸土地,连同藏在心里的陆星沉自己。
他想给这个人一把伞,遮住他头上的雨。
但方令斐也知道,陆星沉不会需要,就像四年前,他一个人从暴雨中回来,在他的怀抱里轻轻停歇,然后于清晨离开。
心脏的刺痛轻轻地,但恒久绵长。
方令斐恍然察觉,在那些他曾经自以为的怨憎下,藏着的是对这个人最深切的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