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就此开始一点点拉长,她的灵魂并没有消散,反而像个背后灵一样,默默地看着少年一路大学毕业、工作、创业、成立公司……
但依旧总是一个人。
不过他每天会做两份饭,其中一份放在一个少女的照片前,那还是他偷拍的一张照片——穿着墨绿色长裙的少女蹲在河岸,回首望着一只从身边飞过的麻雀,嘴角蓦然翘起,背面是黄昏的光,却衬得她宛若一个金色的发光体。
她从不知道,自己在对方眼里是这样好看的。
这样的时光一直到他五十岁。
燕英最后是猝死于办公桌上的,过劳死。
他不缺钱,也从未想过登上什么顶端,可所有下属员工却都觉得他是个过于追逐名利的人,毕竟一个什么都不缺的总裁,每天工作起来却像个不要命的疯子,也是极其少见的。
可只有男人自己知道,只有做些什么,他才能不被那越来越无法抑制的想念吞噬。
燕英死前的最后一点意识似乎看到了她。
她看到男人的目光停留在自己虚无的身影上。
他说:“我永远爱着你。”
从年少的喜欢,到生命的最后一刻,却依旧没有停止。
窗外的夜幕美丽又冷漠,何蛮绿不停地想把他抱起来,却都是徒劳,想出去想喊人救他,却根本没人能看到她……
最后她还是回到了他的身边,看着他最终没有生息的模样,她突然很想哭,却根本流不出任何眼泪,最后想要去抱他,却一次又一次地穿过他的身体。
她说:“燕英,我们一直在一起。”
这些年来,他们本就一直在一起。
不过是一个看不到,一个碰不到。
葬礼是早已成家、孩子都比照片上的何蛮绿还要大的周青山来帮忙办的。
燕英很早就立了遗嘱,他让人在他死后把他和那个几十年前就一直停留在十八岁年华的少女葬在一起。
除此之外,遗嘱还有个极为特殊的最后一条:
我以前不信世上有灵,后来她不在了,就宁可信其有。
若真有灵,她是不是会记得那些痛苦?
她那时一定很痛很害怕……
想让她忘掉。
但又怕她会忘了与我有关的任何记忆……
有时候觉得自己很可怕,哪怕痛苦,也想让她记得我。
所以我死后,帮我把做不到的事情做了,请个法师渡她,让她把那些都忘了吧。
反正,我总会找到她。
……
法师并没有渡成她。
那时的何蛮绿无法忍受燕英的离开。
他没有像她一样存于世的灵魂,她怎么都找不着他,他是真的离开了。
意识到这一点时,何蛮绿一瞬间生出了从未有过的巨大怨恨。
她怨恨毁了一切的彭安,怨恨把彭安不停推到自己面前的金家,怨恨从来不眷顾自己的老天……
直到浑浑噩噩中,她听到有人对自己说,那就给你一个机会好了。
她是在怨恨中重生的。
不过在那之前,突然怜悯她的神明似乎怕她重生后会一刀宰了还没对她做什么的彭安,毁了这不易得来的人生……于是,把她的死因以及死前那段时间和死后待在燕英身边的全部记忆都一并抹去了。
耳边的声音当时说:
知道答案的人,怎么都能考得满分。
但如果不知道答案还能得一个满分的话,那才是你应得的。
最后,她回到了自己死后魂魄刚离体的时间,便在一股无法言说的恨意中重生了。
第二十一章
何蛮绿没想到这么快就会看到彭安,还是在两个小时后的医院。
彭安像个死狗一样躺在床上,脸肿得像头猪,右胳膊粉碎性骨折,那只推过何蛮绿的右手直接惨不忍睹,画面血腥得有些不宜观赏。
周青山告诉她,是燕英下的手。
不过彭安并没有报警。
虽然燕英已经离开的燕家,但光周家这边施加的压力就已经吓到他了。
以前彭安只以为燕英就是个喜欢何蛮绿的普通同学,除了有张好脸蛋外就什么都没了,万万没想到他会与燕家有关系,虽然现在已经没关系了,但周家独生子和他关系那么好……
挨打的时候想了无数个报复方法,最后想来想去,只有三个字——惹不起。
从前最擅长用家底为非作歹的人终于遭到了反噬。
他知道,自己要是跟对方硬扛,吃亏的准是自己,还不如认一顿打。
……
何蛮绿知道燕英的做法时也没有太奇怪。
她这事儿报警对方并不会受到太大的惩罚,毕竟也可以用失手意外来算,赔钱道歉认错基本就没事了。
所以燕英第一时间就用了拳头解决。
至于彭安,他先前虽然也做过不少恶心事,但大抵也是些弄大了在校女生的肚子、骗一些女生上床,虽然道德败坏,但大多情况也的确不是强迫,还没到犯法的地步。
上一世,他是在何蛮绿辍学后的两三年里,因为尝到了有关系庇佑的甜味,才变得无法无天。
有次在外面玩时看上了个女高中生,追求不成,直接用了强。
对方家境穷困,加上彭家的刻意施压,女孩父母丢了工作,其中一个被气得生了重病,最后彭安只被刑拘几日就出来了,还被说成什么两厢情愿,是她想扒上彭家不成结果讹人……
那个女孩最后跳楼自杀了。
后来何蛮绿还是从金晖口中听的这件事,对方特意告诉何蛮绿,让她别听自己爸妈的,说就算是两厢情愿把人逼死又是什么好东西……
何蛮绿当时说:“那女孩好可怜……”
金晖:“什么?”
“都死了,还要被人说成与那个人渣两厢情愿。”
可惜的事,上一世,彭安的报应来得太晚了。
……
何蛮绿自然不会放过彭安,这不仅仅是上一世的仇。
不过她暂时并不会做什么多余的事,彭安的劣根性基本是改不了的。
等待时机,不打草惊蛇,然后一击致命,才是她要的效果。
目前,何蛮绿根本没时间去管那个垃圾。
她呆呆地看着门口僵着身子的燕英。
把人打成那样,他自己也不是完好无损的,脸上几处淤青,紧握的拳头破了皮,沾着不少干涸的血迹。
一旁的陈亭早被刚刚看到的一切吓傻了,却重点歪得和黑皮白雪谈论起燕英的武力值问题,叽叽喳喳的,被进来的周青山表情沉重地揪走了。
黑皮白雪看着病房这俩人,忽然心有灵犀地对视一眼,也连忙跟出去了。
……
病房内,何蛮绿先开了口:“你疼不疼?”
少年本来握成拳的手一动,忽然就松开了,定定看着她,目光炽热。
没有问他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解决,没有责怪,也没有客套的感谢,只是问他疼不疼。
燕英几步走过去,似乎努力在克制什么,才没有让自己在她面前失态。
他的声音很低,却格外有力:“你放心,我绝对不会这么饶了他。”
“先不说那些。”何蛮绿忍着心头涌动的情绪,一把拉住他的手,上面的伤口让她觉得非常碍眼,“为什么不先处理下伤口?医生……”
“这儿有药!”本来紧闭的门突然被打开,陈亭拿着药和纱布冲进来,放在何蛮绿床边时又有些迟疑,“你现在着状态……自己能做好吗?”
“……”
陈亭看他们都不说话,做贼心虚:“啊啊!我刚刚没有偷听你们讲话!药放这儿了我就走了!”
溜出去关门的时候,还在门缝偷偷瞄了下,不过很快又被过来的周青山拽走了,顺道用力地把门关好。
她听到周青山在门外低声说:“别胡闹了,让他们两个先好好聊聊吧。”
……
何蛮绿拿起纱布和药水,用心地给燕英包扎起来。
两人谁都没说话。
直到把最后一个伤口也轻轻地涂上药后,何蛮绿才感受到燕英的变化。
他紧紧地拽住她的手腕,丝毫不愿松动。
何蛮绿抬起头。
他抿了抿唇,说:“昨天是燕家的人来找我,他们不想我和他们出现在同一个城市,想要送我出国……”
“你不会去的,”何蛮绿只是顿了顿,接着又笑了,虽然前世她也没弄清楚对方复杂的家世关系,但这些并不重要,“就算你不喜欢我,也不会任他们摆布,除非你真的想要出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