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有点可惜。
——但也只限于此了。
怀念和惋惜都结束在这一刻。
停在背景皆白的“荒芜”之中,埃利克扭头,看向自己身后那一片似乎与四周并无任何区别的白雾。
银发少年的表情便在那瞬间变得无比冷酷。
先前停驻在他眼中的柔软色彩如流水般飞速散去,消失的情感之中,还包括了能留给“家乡”的最后一丝宽容。
“出来。把我从头耍到尾,你不是很能干吗。”
在此刻浮现而出的,显然是能让他有史以来,最无法容忍的极致的【愤怒】。
根本不止是【被欺骗了】这么简单的事情。
埃利克所发现的真相,实际上是,这个所谓的世界是假的。
从始至终就没有这个世界,也没有什么实现一切愿望的“圣杯”,甚至——
他在这里遇到的那些人,都是虚构出来的景象。
……啊,还没有完全确定。
不过,在意识到整个事件的起因是怎么回事之后,真相就算不是如此,也差得八九不离十吧。
埃利克明确意识到自己遭到了完完全全的戏弄,就是在被拖入了“家乡”的那一瞬间。
他想起了真正被他遗忘——很可能是被迫遗忘的那件东西。
原本它就被他挂在胸前,可如今伸手去摸,衣领下什么都没有,曾经在英雄世界的地底深处找到的那条蓝宝石项链竟然不翼而飞。
蓝宝石项链并不是消失了。
相反,它就在这里,无时无刻不在。
“我居然现在才发现……应该是被他带走的那颗宝石,原来就是被我们抛弃的‘老家’。”
准确地说,蓝宝石实际上是世界的缩影。
那个世界失去了造物神,又被仅有的两个生命背离,早就应该在那两人离开之后支离破碎,再不复存在。
它是怎么以蓝宝石的形态留存下来,并神奇地飘荡到自己这边的,埃利克不知道,也没有线索去追寻。
不需要探究理由,重点只需要落在,不知怎么有了自我意识的“世界”到底做了什么之上。
它从“苏醒”过来没多久的时候,就出现在了少年身边。
此前隐隐约约觉察到却又无法解释的异样,到此时终于有了最合理的解答。
出现得恰到好处的那些人。
出现得没有逻辑,但还是恰到好处的关乎“过去”的线索。
不断找回的记忆,重新缔结的羁绊,让他越发感到欣慰的最简单的满足……
——就像是,被刻意安排出来的那样。
埃利克震惊,愤怒到无以复加。
他甚至于迟疑了,不敢去想,自己这一路上见证到的、所经历的这一切,究竟有几分真实?
根本无法细想。
“被彻底愚弄了”的震怒化为烈火,在炽金的双目中熊熊燃烧,几近要将这虚无的空间烧尽。
他就在从自己心间灼烧起的烈焰中挥手,万千冰锥瞬间拔地而起,直冲这仿若没有边际的荒境。
同样被空洞颜色填充的“地面”震荡摇晃,层层交错的冰锥坍塌了一片,其后就被重新冒出的冰刃切碎,似要撕开覆盖在其表面的虚假伪装。
可是,失败了。
这个空间本就是残破不堪的,本就没有“撕裂”可言。
无论自内部如何破坏,都无法穿透,无法摧毁,徒得一番令人憎恶的平静安稳。
“……啧。”
银发少年的神情肉眼可见地更难看了三分。
好,什么真的假的,这些破事之后再来纠结。
他现在只想把它抓出来。
把那个,竟敢对他布下这张弥天大网的“意识”,抓出来质问!
“开什么玩笑。”
“搞出这一大堆事情,想把我逼到被神血控制,又用这一系列假象来迷惑我——你到底想做什么!”
不要告诉他,是为了讨好他。
这个莫名其妙的想法在出现之时,就差点把本来就快气到手发抖的他再气笑。
真是在开玩笑,除了恶心他以外,这么做,能“讨好”到他什——
“……”
猝然之间,前面的念头突然被扼住了一下。
埃利克居然在下一刻,毫无虚假地感受到一个意识的接触。
此时此刻,他毫无预兆地与那道虚无缥缈的意识相连,并由此查知到……
——是的,没有错。
——这一切,的确是为了“讨好”他而进行的行为。
*****
它是一个被抛弃的“世界”。
因为没有完全成型,所以是否能称之为“世界”还得待定。
前因没什么可说的,不外乎就是被抛弃,然后即将消失殆尽——这样简单的背景。
会产生异变的原因,可能就在于“被抛弃了”这一点上。
造物神,诞生在世界中的生命,所有重要的存在都离它而去。
这个注定要毁灭的世界因此陷入了莫大的不甘之中,并携带着不甘奋力挣扎,诞生出意识,让自己堪堪得以保留。
它寄居的蓝宝石最开始是某个最美之人的东西,但兜转来到了活得最是洒脱的最强之人身边。
这个男人长达数千年的经历,都被它单纯地记录了下来,直到他放弃不死的能力选择死去。
蓝宝石又开始在外流落,跌宕了很久很久——久到新的主人也死去了,里面的意识逐渐又有成长,方才重复地想起了不甘心的滋味。
它对那个死去了太久的男人的印象是最深的,那个男人的强大,也足以被“世界”所选中。
于是,它唤醒了那个男人。却担心他又要像以前那样径直离开,便借助自己本体残留的力量,制作了一个从头贯彻到尾的“假象”。
它还对那个男人说:
‘醒来,留下,并且。’
‘——成为被抛弃的世界的,新的神吧。’
第203章
一个距离崩溃只有半步之遥的世界想得到“复活”,必然是需要一个“神”的。
他会成为力量之源, 将被迫沉睡的生命唤醒。
四周无边无际的白色就像是原本所有布景脱落后显出底色的残块儿, 只有当新生的神来到这里, 并且愿意留在这里,才能够重新染上色彩。
那时候, 消失的森林和湖泊就会再现。
天空变成与外界一般无二的蓝色, 遍布四野的河水开始流淌, 紧接着出现的就是真正的“生命”——
‘所以,为什么不能留下来。’
与那道意识接触的时间看上去只有一瞬。
可埃利克能感觉到的, 却是用成百上千年——不,亦或者更久远的时间积累的负面情绪。
这漫长岁月不断堆积下来的阴影蕴含的全是不甘、不甘、渴望、渴望。
少年不仅被这情感的重量压得一时间难以喘息,他的的眼前还瞬间变得花白,如奔流般的速度闪过无数画面, 其中就有他还是埃迪时的那些经历。
“唔——”
喉咙口涌上了浓郁的腥味, 埃利克咬紧牙关,血甚至从他的齿间硬生生渗出。
他的内脏应该已经被震碎了,由此可见那扭曲情绪的重量带来的冲击究竟有多大, 换一个人可能半秒都撑不下来,就会被碾成肉末。
从给人的感觉长达数千年的晕眩中强行醒来, 埃利克的脸色比原本更白,表情也变得更冷。
那些属于“过去”的记忆碎片堪比踩进去就无法脱身的腐臭泥沼,本身就带着难以言喻的恶意。
他想要抬手。
仿佛觉察到抗拒的意图,那无处不在的意识便化作一条条阴影,猛地缠绕住他的双手和双腿。
“滚——开!”
银发少年如同暴怒的雄狮, 奋力扯开绕到自己手腕上的阴影,却没自由多久,就又被重新捆住。
此情此景,跟他在上一个世界,陷入被伪装成帕帕拉遗址的幻境中时,竟是极其地相似。
相似——不相似才奇怪了。
归根到底全都是假的。
沉淀到了现在,除却无法消弭的怒火之外,埃利克更不能否认,他的心头笼上了一层竟像是【悲哀】的滋味。
他愤怒至极。
他也难过至极。
真难想象啊,自以为走到今天这一步,心神绝不会再被动摇的男人会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的心间得到了很久很久没有承受过的痛楚。
上一次,再上一次这般悲伤,应该是恩奇都死去,吉尔伽美什“背叛”他的时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