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郡主!”
人未到声音先至,碧秋无遮无拦地闯进来,似乎是有什么急事。
她习惯了许薇棠一个人待在帐中,未曾想这里还会有第二个人,见到顾言朝时表情还有些呆愣,再联想起最近军中的传言,耳朵忽然就红了。
许薇棠已然端端正正地坐起身,顾言朝也退到了离她几步远的地方,他们没有丁点不好意思,这两个人不约而同带着和善的微笑望过来,碧秋才后知后觉自己好像不该在这个时候进来……
“那个……”碧秋硬着头皮道,“郡主,大梁皇帝的信到了,是写给郡主您的。”
“哦?”许薇棠眼睛一亮,也没再计较她忽然闯入这件事,“快拿给我。”
——雍凉郡主亲启。
果然,信中的内容与她先前所预料的别无二致,梁国的皇帝她前世也略有耳闻,是个万事求稳谨小慎微的人,说的直白点就是,能屈能伸。
他说为了梁国的百姓,还请郡主高抬贵手,别再打了。
信上说的头头是道,有理有据,再打下去对双方都没有好处,他作为一国之君不能对百姓的疾苦置之不理……
现在说的好听,难道当初开战的旨意不是他下的?
看完了信,许薇棠冷笑一声:“呵,梁国皇帝还真是玩弄的一出好手段,他堂堂皇帝,不先给陛下发国书,反而先给我写信,这不是挑拨离间,还能是什么!”
顾言朝接过信,神色逐渐冷凝。
“不过……”许薇棠挑眉笑道,“咱们陛下可不像他想的那么没脑子。”
……
顾言朝抿唇,略有些不情愿地表示赞同。
***
双方既已达成一致准备退兵,许薇棠觉得自己放松了一半,眼下要做的无非就是打扫战场,清点死亡的将士名录,至于议和条件,那是文官的事,唇枪舌战用不着她操心。
此时离她率大军出征仅仅过去了两个多月,两国之间的形势竟已发生如此巨变,同时雍凉郡主用不世的战功宣告了自己的能力,更证明了顾言嘉当初的决策有多么正确,当初那些嚷嚷着“放虎归山”的老家伙们全都无地自容。
***
梁军败退以后,大梁的皇帝很快便呈上国书,言辞恳切,颇有诚心悔过之意,表示愿修永世之好,再不来犯。
除了答应赔偿的各种银两和物资,还有一项内容,是和亲。
顾言嘉也表示同意。
他们送来和亲的公主还是天真烂漫的年纪,睁着一双圆溜溜的小鹿眼问许薇棠:“雍凉姐姐,你们大周的皇帝,是个什么样的人呀?”
许薇棠内心有点复杂,她没想到梁国皇帝竟然真能狠下心将自己的小女儿送过来,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给顾言嘉找了个麻烦……
她想了一会儿,嘴角勾出浅淡的笑:“霁月公主,不必担心,我朝皇帝绝不会为难于你。”
小姑娘仍然不解,懵懵懂懂的歪头看着她,许薇棠耐心跟她解释:“陛下他啊,是个很好的人,你进宫之后,不用担心自己受委屈。”
霁月公主听得似懂非懂,许薇棠对这个单纯的小姑娘没有恶意,这几日朝廷来的的官员和梁国使团正在商量议和的条款,小公主也只能留在这里等。
好在繁琐的条约终于商量出了个大概,使团不敢再耽搁,马上就开始准备进京。
这一行人浩浩荡荡离去的时候,许薇棠也站在城楼上相送。
眼看着车马仪仗渐行渐远,她眯起眸子漫不经心地想:不知道顾言嘉会不会喜欢这种娇气温软的小美人……
无论怎样,周静宜当不成皇后她是撇不开干系的,如此也算阴差阳错赔给他一个公主。
——哪怕不喜欢,他也得装个样子好好把人安置在后宫。
就像当初待她一样。
送走烦人的使团之后,很快便又到了年关。
因为先前这一仗打得痛快,百姓也都扬眉吐气,城中气氛比往年还要热闹。
王府里自然是不甘落后,早早就准备起过年。
第六十七章
比春节来得更早的是皇帝的封赏。
前来宣旨的竟还是老熟人,这张脸许薇棠这辈子都很难忘掉,是先帝的心腹太监元成。
顾言嘉即位后,后宫那么多管事的竟也没做调动,继续沿用宫里这一批旧人。
元成倒是显得苍老了许多,步履蹒跚,气势更加内敛温顺,站在那里脊背微微佝偻着,安静得犹如一截枯枝。
宫变之时他就在现场,知道的怕是比谁都多。
“公公此来何事?”许薇棠笑得有些勉强,心里一万个不愿意见到这张脸,纯粹是条件反射一样的生理反应,元成带给她的心理阴影实在是太大。
其实她自己也能猜出个大概,顾言嘉不是先帝,不用担心他背后下黑手,这个时候派内官过来,多半带来的是好消息。
果不其然,元成笑眯眯地开口:
“议和的条款大抵已经定下来了,京里的大人们正在做最后的收尾,朝野之中无不盛赞,郡主这一仗打得漂亮,您可是立了大功了。”
许薇棠谦虚道:“不敢不敢。”
加封一品,赐金银玉器绫罗绸缎,还有陇西上下的封赏,密密麻麻写了一大张纸。
元成念完之后,没有多余的客气,接过茶水抿了一口。
的确是恩裳了,许薇棠一向视钱财为身外之物,进到这些不禁也有些动容。她自己就算了,她手底下的将士们也都得了极丰厚的赏赐。
——可仅是这样,似乎也不值得一把年纪的元公公亲自跑一趟。
只见元公公把手笼在袖子里,低眉敛目:“陛下也时常惦记着您和晋王殿下呢,来之前他说,也不知道你们在这边习不习惯……”
谈完了正事,许薇棠就随意多了,她将手放到铜炉上烤火,被热气一熏,语气愈发懒散:“陛下怕不是忘了,我本来就是陇西人,还谈什么习惯不习惯。”
元公公一笑,脸上的褶子就堆到一起:“晋王殿下在您这儿还好?”
许薇棠想起顾言朝近来种种行径,颇有些咬牙切齿道:“他好得很。”
顾言朝这时候也不知道去哪里忙了,他帅兵打仗的水平一般,处理政务的水平却是一流,能从繁杂的案牍中剥丝抽茧似的找出关键,做任何决定都能考虑万全,这段时日每天都会被贺子吟请去帮忙,还在她面前赞不绝口。
许薇棠有苦说不出,一到晚上,他就仗着自己辛苦劳累,撒娇耍赖无所不用,死活要跟她共处一室,她只要稍微表露一点不情愿的意思,瞬间就一脸委屈用那双湿漉漉的眼看着她。
虽然……
但是目前毕竟身份尴尬,几天下来,她甚至觉得府里仆役看他们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
元成没察觉到她表情有异,只缓缓点头:“这样,我也好向陛下回禀。”
天气实在冷,茶水有些凉了,一口下去让他胃里有些不舒服,元成眉毛动了一下:“其实……”
他转着杯子,似乎有些说不出口。
“怎么?”许薇棠略感奇怪,他这是纠结什么呢。
元成清了清嗓子,眼睛闭上又睁开:“还有一事,陛下命我问问您,需不需要他赐个婚?”
??!
“咳咳……”
许薇棠一口茶水呛在嗓子里,按着桌子开始咳。
“原话便是如此,我奉命……如实转告。”
许薇棠表情罕见的纠结起来,眉头拧紧。
顾言嘉怎么想的?!
这件事情已经这么明显了吗?
尽管先人有言长兄如父,他做兄长的有必要替顾言朝考虑到这份上?
不过……细想却也觉得合情合理,顾言朝抛下一切跟她来这边,但凡不是傻的,都能看出猫腻来。
可他是怎么想到要赐婚的!
许薇棠觉得,自己还是小看了他,顾言嘉这个人,深不可测。
顷刻间心思已经百转千回,许薇棠脸上笑意更显,道:“替我多谢陛下。”
那她不如顺水推舟,总不好拂了皇帝陛下的面子……
既然说到婚事,许薇棠犹豫再三,问:“梁国的那位公主,陛下是怎么安置的?”
元成和她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条款上写得清清楚楚,她是带着嫁妆来的,现在已经在后宫里边了,小公主单纯懵懂,陛下特意吩咐我让底下人的多照看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