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开他?”师父一扬眉,笑岑岑道:“哦,原来你不是来讨行李的啊。”
悟净大声道:“我大师兄当然是来拿行李的!不过,小桃仙也要跟我们走!你这个妖怪,打不死你!”
“滚!”师父笑着,声音却透出一股不耐烦,道:“你两位大师兄都还在这里站着没死呢,哪里轮到你说话的份儿?”
“……”悟净语塞。
猴子又说了一遍,“放开他。”这次,他将目光转向了我,其中意味再明显不过,我心一悸,缓缓将手从师父掌心抽出。
“……”掌心一空,师父的肩膀不易察觉地抖了一下,慢慢攥紧了手指。
悟净对我道:“小桃仙,你还没看清楚么,你身边的那个是妖怪!快过来,到我和大师兄这边来!”
我为难地在原地挪挪脚,却迟迟踏不出那一步,一指旁边的行李,小声咕哝道:“东西都在那边地上呢。”
“……”猴子嘴角微微牵动,冷漠的表情碎了几分。
“哈哈哈!哈哈!!!”师父大笑起来,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但表情看起来更像是在哭。他的眼泪飙了出来,大笑道:“看到了没有!猴子!他终于不要你了!哈哈!”
见他情绪激动,我忙抓着他的胳膊,不无担忧道:“师父。”
猴子的冷漠被愤怒代替,他上前一步,喝道:“你对他做了什么?”
“我能做什么?”师父轻轻拉开我的手,他拭了下眼角的泪花,慢条斯理道:“自然是做那些你想做,却不敢做的事了。”
“该死!”猴子怒喝。
“大师兄,什么是你想做却不敢做?”悟净茫然道。
“你气什么?”师父敛起笑,正色道:“猴子,如今这局面岂不更好,你取你的经,将他交给我。当初,你我不正是这样约定的么?”
“约定…?”我一愣,忙去看猴子,道:“大圣?”
猴子只看了我一眼,便目光一缩,立刻将视线移开了。他召唤出金箍棒,朝师父横眉一指,冷声道:“我只让你护他,却没让你动他,更没让你动金蝉子。既然你动了,那就必!须!死!”
“开打了!”
“开打了!”
猴群一片欢腾。
我挡在师父身前,直视着金箍棒的锋芒,道:“大圣!你不能动他!”
“欢喜,让开。”猴子不容置疑道:“跟他在一起,会害了你。”
“你才是在害他!”师父喝道:“孙悟空!你自诩什么齐天大圣!什么盖世英雄!可事实呢!你连自己喜欢他!爱他!都不敢承认!你将自己的心藏得这么深,整天过得这么压抑……”
“我没有!”猴子抢道:“我不爱他!我爱上谁,都不会爱上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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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爱他!我爱上谁,都不会爱上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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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蓦地张大了眼睛,如遭雷击。
虽早已知自己的追逐或许无果,但亲耳听到他承认,又是另一番滋味儿。这句话,几乎绝了我所有的念头。如陷入深渊,我眼前突然一片黑暗,身子不受控制地抖了起来,双腿一软,跪倒在地。
“欢喜。”猴子唤我,声音带了丝不易察觉地轻颤。
我听得出他的无奈,因为我的执着而无奈。
他都知道,我喜欢他,追逐他,为他放弃了多少我本来的软弱,又拾起了多少本不该属于我的坚强,所有种种,他都知道。
正如永远叫不醒装睡的人。他,只是有意对我视而不见而已。自然,他也无须回应我什么。因为一切都是我心甘情愿,也是我自欺欺人。
“没有?”师父怒极反笑,道:“那三年前,是谁因为无法脱身,才造化出一个我来,求我赶去满仓国救他的?半月前,又是谁怜惜他向金蝉下跪,才逼迫我再次出来,求我带他走的?”
“孙长留!”猴子眼中好像要烧出火来,怒喝:“住口!”
“孙长留?好啊猴子,你终于肯承认我的名字了。”师父冷笑着点头,道:“那你为何不敢承认,我是你的执念,是你对他的爱,是你早在五百年前十方幻境中,就埋下的一颗种子呢?”顿了顿,他勾起嘴角,用极其缓慢却又极其残忍的语气,道:“我就在你体内,在你灵魂深处,我是你的影子,是你的另一面,我…就是你!”
“长留哥哥?!”我一震,回过神来,死死抓着师父的衣摆,仰头道:“师父,你说…你真的是…我的长留哥哥?这些天,我时常唤你,你答应着,并非是在诓我,也不是在陪我自欺欺人?”
他将我从地上搀起来,伸手轻轻拭去我眼角不知何时溢出的眼泪,目光温柔,笑着道:“是啊,我一直在。瞒了你这么久,对不起啊欢喜……”
“没有,没有对不起,没有没有没有!没有!”我摇头,猛地扑进他怀中,从来没有像此刻这般期望抱着他,喜极而泣:“师父是你,太好了!没有比这更好的事了!”
“啊…你啊。”他笑着将我揉进怀中抱了一会儿,又轻轻推开,皱着眉,有些为难地道:“还是对不起啊……”
我抬眸,道:“嗯?对不起什么?”
“没什么。”他笑着摇摇头,目光落在我身后,徒然凌厉起来。几乎是瞬间,他将我拉到身后,用身体挡住,同时祭出金箍棒。
“你不是我的执念!”猴子的脸色苍白到吓人,他金眸一凛,金箍棒砸来,喝道:“你是我的心魔!是心魔,就该死!”
“好,那便看看,我们到底谁是对的,谁是错的,又倒底怎样才是对他好罢。”长留哥哥将手中的金箍棒一横,道:“猴子,我奉劝你,若你一意孤行,终有一天,你会后悔今天!后悔方才!后悔你对他说的每句话!”
两件同样的上古神兵相撞,发出“铛!”一声巨响,气浪横向冲出,掀翻了一众看热闹的小猴,洞内山石崩裂。
我抢上前一步,喊道:“大圣,长留哥哥,你们别打了!”
悟净想插手战局,助猴子一臂之力,却被两人释放的灵力震得连退数步,迟迟无法上前。加之两人战作一团,无论样貌衣着兵器皆一模一样,开始他尚能分得清谁是猴子,后来却被搅了个晕头转向,只在一边着急的打着转转。最后跑来问我:“小桃仙,你跟我大师兄熟得很,你帮我看看,哪个是我大师兄?”
我望着在半空中斗法的两人,道:“都是,一个是长留哥哥,一个是大圣…可能,都是他…罢……”
谁真谁假,我已经不想分这么清楚了。我只知道,那两人,一个是我仰慕的盖世英雄,一个却是我喜欢的长留哥哥。两人无论是谁受到伤害,皆不是我愿意看到的。又或者,他们本就是同一个人,不知怎地变成了两个。
我想起——
在揭马员外贴的告示时遇见猴子,那时他对我冷淡至极;可后来在女儿国一齐用膳时,又对我百般维护。
将我从蝎子洞的墙上抱下来时只是一触即分,可回到宫中时又主动提出与我同榻而眠。
猴子的态度这般时冷时热,或许是因为,在金蝉与世人面前时,他是齐天大圣,而在我身边时,他才是长留哥哥。
“别打了!别打了!”我道,祭出水逆,冲上去想要将两人隔开,却被金箍棒下凌厉又强势的灵光击得弹出数丈,狠狠摔在地上。
胸口一震激荡,五脏六腑好似被绞碎了一般剧痛起来,水逆脱手,我伏在地上“哇——”喷出口血来。
“欢喜!”长留哥哥注意到我上前时,就将如意力道完全卸掉了。但因为猴子攻势猛烈,才使我弹飞出去。他生生受下猴子一击,连退数步,勉强从缠斗中抽身出来,奔到我身边将我抱起,查看我的伤势,道:“你怎么样,哪里痛?”
猴子落回地面,负手将金箍棒收在身后。向我身边迈了一步,却又忍住了。他眼神闪烁,只站在原地盯着我胸前衣襟上的血迹发怔。
“没,没事…”我摇头,示意他不要担心,撑着身子坐起来,擦擦嘴角的血渍,道:“长留哥哥,你呢?刚才大圣是不是打到你了,伤到了吗?”
“他伤不了我。”长留哥哥笑着道:“我们本是同身,他会多少招式,我就会多少招式。他心里想什么,我心里就想什么,他又怎能伤得到我?”
我拉住他的手,又看看脸色苍白冰冷的猴子,道:“这样说来,你们岂不要斗个没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