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烟尘散尽,猴子落回地面,向我跑来。
“长留哥哥!”我张开胳膊,只想抱抱他。
猴子一顿,停了下来。我微愣,听猴子急切地唤了一声“江流儿!”,然后伸手接住终于不支的金蝉,打横抱在了怀里。
唔…我怎忘了,方才山崩时,金蝉一直躲在我身后,猴子向我跑来,自然也是向金蝉跑来。
“出师未捷…身,咳,身先死…”金蝉躺在猴子怀里,半闭着眼睛,一边咳着乌黑的毒血,一边喃喃:“长使英雄…咳…泪满襟,阿弥陀佛…”
这都什么时候了,他竟然还有闲心去念诗?金蝉啊金蝉,你在天上时,冷清是冷清,但好歹人也是冰清玉洁十分通透的,怎么投了个胎,转了个世,变得这么迂腐啦?可急死我了哟!
我开始担心长留哥哥,若他跟着金蝉走了,以后还能不能有好日子过,谁知一着急,一使劲儿,头顶竟“啵”一下,开出朵小花来。我试了下,发现自己体内灵力充沛,元神在过去的几百年沉睡中竟也奇迹般的修补好了,登时一喜。
有了!我灵光一闪,又使使劲儿,立刻结出颗指甲盖大小的小桃子。这次,我控制好了分量,只分出一点点元神在桃子里,冲猴子喊着:“长留哥哥,快看我,看我!”
然而,两人一直沉溺在生离死别的悲伤中,谁也没注意到我身上有颗可以生死人肉白骨保人长生不老万寿无疆的金桃子。
金蝉哽咽道:“我…我有负陛下所托,今天…就要死在这里,不能去西天取经了…”
猴子摇头,伸手为他擦血:“不会的,有我在,我不会让你有事。”
“死不了的!”我鼓着腮帮子大喊,“我有药!”
“咳!”金蝉猛地一颤,喷出一大口血,像是将心头血都咳出来了。他全身打着摆子,一偏头,面朝我昏了过去。
“江流儿,江流儿!”猴子拍他的脸颊,“我带你去兜率空讨颗仙丹,别死啊。”
“嗯…”金蝉勉强撑着睁开眼,终于看到我身上的桃子,也不知哪来的力气,伸手一把攥住我的桃子,道:“金桃子,世上怎么会有金桃子?!”
我:“……”
猴子顺着抬眼一瞧,脸色微变。
金蝉有些好奇地想要将桃子摘下来,我暗自催促:“快摘,快摘!”
“且慢!”猴子扣住他的手腕,“别动那颗桃子!”
“嗯?”金蝉不解,“为什么不能摘?也许是蛇毒所致,我口有些渴了…想吃桃子…”
“……”猴子道:“金色的桃子实属罕见,也许有毒呢。”
“谁有毒?你吃过的,有毒没毒,心里没点儿数啊?”我气道,主动将桃子从身上脱离,塞到金蝉手中。
金蝉也没客气,塞嘴里就吃了。吃完又回味了下,道:“比普通桃子甜了些,挺好吃,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猴子沉着脸淡淡“嗯”了声,又莫名其妙瞪我一眼。救人一命,我没觉得自己有错,但猴子这般怒气冲冲地瞧着我,还是心虚地缩了缩脖子。
“可惜只有一颗。”金蝉意犹未尽,惋惜地叹着气,但脸色已经恢复,嘴唇也不黑了,神采奕奕。
“一颗就够了。”猴子看着我道,将他放下。
金蝉意识到自己竟然奇迹般的好了,匪夷所思地盯着我,“这…这…小桃仙,它竟能…起死回生?”
猴子没肯定,但也没否认。他从内袍上撕下一块干净红色布条,伸手一圈一圈,密密实实在我腰间缠着。
“……”我低头看他手指灵活,认真为我包扎伤口,原来他之前盯着我的腰看,不是嫌弃我,而是在担心我的伤情么?可想到他马上就要跟着金蝉走了,以后再也见不到,鼻头一酸。
“小桃树,我要走了,你在这里好好的。”猴子在我伤口上绑了个红色的蝴蝶结,又紧了紧,才凑到我耳侧,淡声道:“还有…以后少拿桃子送人,否则被我知道了,无论走得多远,定会折回来打你。”
作者有话要说:明天欢喜就变美少年啦!
第47章 四七
猴子说, 如果知道我将桃子送人, 一定会回来打我!
无论是在仙界还是在十方幻境, 他几时对我放过这种“狠话”?何况我是为了救人才赠与金蝉桃子, 我有何错?
被猴子的话一激,我登时委屈起来, 嘴一撇,含起一包热泪在眼中, 愣愣瞧着他, 满脑子都是猴子挥着金箍棒胖揍我屁股的模样。仅是想想都觉得疼!
等我脑海中那阵连篇的浮想终于谢幕,猴子与金蝉已经走了。有言说“站得高看的远”,我努力挺直了腰杆,瞪大眼睛,望着通往山谷出口的曲折小路, 路上只有一串脚印, 再无他们的身影, 更没有诗和远方。
“长…长留哥哥…你别走…”眼眶中憋了好久的泪水终于再盛不住,我蹲在地上嚎啕大哭。
直到猴子鲜红的衣裳消失在天际, 我才意识到, 我并不是因为听到猴子要打我,心里害怕, 才委屈地想哭。而是因为我知道,当他说出那句话时,就是在跟我告别。
猴子真的要随金蝉走了,我舍不得。
这是我第一次尝到凡情的滋味儿, 其名“生离”。
那时我尚不懂自己为何会有这种陌生的情绪,只知道一想到再见不到猴子,心里突然很疼。那痛楚比我当初被天马撞断腰肢,比我当初被骤风吹断根茎,都要疼千倍万倍,让我不能自己。
我哭了三天,直到眼眶干涩,再流不出一滴眼泪。我哭累了,也再也不想哭了。横竖哭也没用,走了就是走了,我哭他也不会放下金蝉,回来陪我。
他是万众瞩目的盖世英雄,应该随金蝉一起成就大业,普渡众生,受万人敬仰,而我只是一棵连泥窝窝都离不开的歪脖桃树,身份卑微。堂堂堂齐天大圣,又怎么会为了一只树妖,而长留于此呢?
我该放下。
我放不下。
恍惚数年已过。
我以百兽为伴,以雨露为食,汲天地灵气,集日月精华,在山下潜心修炼。我已很少去主动想起猴子,唯有在深夜,望着爬上树梢的一轮圆月,听着深谷中传来野兽的嘶鸣,才会念起猴子来,然后越发努力地修行。
或许是沾了猴子的光,得以去幻境历练,如今我的体质与在蟠桃园时大不相同,仙元变得更加稳固,灵力也充沛许多,甚至在练习了几次后,可以很好的控制那些突然暴增的灵力。
比如我可以控制自己何时开花结果,花开几朵,桃子是大是小;我也可以让生长在身边的一些本已枯萎的花花草草重新充满生机;又过了数月,我甚至能让山顶距我最远的一棵老干树,枯木逢春,吐出新芽来。
并非只有植物,偶尔有些重伤的野兽从我身边跑过时,我也会帮忙给它们治一治,只要不是死透了,就都能医活。
玉帝他老人家说过,我这棵桃树与众不同。我是树中龙凤,桃中翡翠。
这话,玉帝或许只是随口一说,并未想到我这块被土疙瘩包裹了数万年的翡翠,竟有一日,真的开了心窍,化身为人。
那日是个阴雨天,又是在深更半夜,天上没什么星星月亮,我就寻思着,既然没办法吸取日月精华了,不如躺下困个觉罢,横竖自猴子走后,我已经许久没有睡过一个囫囵觉了。于是,我在自己身上找了个相对粗实的枝干,躺了下去。
雨势很大,不过因为是夏天,下下雨倒也凉快。我躺在雨里,边睡觉边洗澡,挺舒服。后半夜甚至还梦到了猴子,梦到他取得真经,立地成佛。佛祖赐给他一座宏伟的和尚庙,让他剃度,拿着一把三尺多长的大铡刀追着他跑。猴子跑不过,硬生生被金蝉和佛祖按在地上,剃光了金灿灿的头发,变成了像金蝉那样的光头和尚。
妈呀!我的长留哥哥变和尚了?光头的猴子就不好看了!我不认!
“不要!”我被光头的猴子吓得一个激灵,打着滚儿从树杈上翻下来,“噗通”一声狠狠摔在地上。
“嗯!”我闷哼了声,揉着摔疼的脑门,从泥水里爬了起来。彼时那场突如其来的夏季暴雨早已过去,乌云消散,东方露出天空的一点点白。等水面的淤泥沉淀,恢复平静,我在镜面一般的水中看到一名十八|九岁的少年倒影。
我的个子比在十方幻境时长高了足足有一个脑袋那么多,褪去了婴儿肥之后,尚带着一点点稚气的脸庞,轮廓分明许多。头发和眼珠一样是纯黑的,软软的发丝用一支桃树枝松松挽着,一身浅粉的袍子,就像一朵桃花中最淡的那抹颜色,距离“谦谦君子”,看起来好像…又接近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