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晚了,但还是来了。
在那场大火中,本仙君伤了脸,猴子瞎了眼,倒是绝配。可本仙君半分也高兴不起来,甚至不愿承认猴子的眼睛是被我所害。披金甲踏祥云的盖世英雄,却为我才丢了火眼金睛。这么大的罪过,让本仙君怎么担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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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我是介意得很!”本仙君道,用满腹委屈将满怀心虚遮了去,“我不甘心做你与金蝉之间的赌注,即便是个外人,我也非得横插一脚挤在你们中间。所以才千方百计地让你记着我,记我一辈子,哪怕要付出的代价是神魂俱灭烟消云散——”
猴子的情绪却一点点平静下来,垂着手在一旁安静听着,仿佛一个字都不愿意错过。直到本仙君说完一大句,停下来喘息的空荡,他才神色平静地说:“我娶你。”
“!”本仙君一愣,惊得连呼吸都屏住了,怀疑地望着他,想他是不是疯了说胡话。其实我更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坏掉了,听岔了他的话。但他的眼神告诉我,他的确是认真的。而且本仙君也没听错。
“你不愿意下嫁?”见本仙君不答话,他皱皱眉,又轻声说:“那我嫁你也一样。”
“!”本仙君全身的血都直往头上冲,冲得我面红耳赤,脑子里嗡嗡乱响,根本反应不及猴子的意思。
猴子说:“那日去鬼界见到戟夜与苏长修大婚的情景,我便想着,有朝一日也能与你一起穿上那般好看的衣裳。”
本仙君讷讷地说:“你想与我成亲,只…只是因为、因为成亲时穿的衣裳好看?”
“自然不是。”猴子眼中有了淡淡的笑意,他抬手拨开本仙君的刘海,指腹轻轻摩搓着我的脸颊,温声说:“我只是想尽快把你变成我的‘内人’。”他强调,“唯一的。”
自然,花果山看似民风奔放、群魔乱舞,但实则规矩森严、陈俗旧例甚多,其中之一便是“一夫一妻”或者“一夫一夫”亦或者“一妻一妻”制。不比仙界能多夫多妻,而且娶妻生子之后如果感情不和还能“和离”,比如北海水君妙渊。在花果山,若是成亲就必须得一生一世一双人——
这规矩是当初猴子怕山上的小猴儿不懂事,在发|情|期时胡乱交配,才亲自定下的。作为大王,他首先要以身作则,所以今日他既然对本仙君开了口,日后就定不会再反悔。
但本仙君却怕了,像近乡情更怯,又觉得一切来得太快反而越发的不真实。往后退了一步,本仙君躲开猴子的手,垂眸道:“此事——容我想想。”话毕,本仙君解下猴子的衣服还给他,转身逃也似地快步走开了。
猴子没有追上来,攥着衣服的手指慢慢收紧,望着本仙君凌乱的脚步,道:“你说过的,若不能回头,便重新开始。”
本仙君一顿,道:“那便等能重新开始的时候……再开始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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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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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帝他老人家许诺为本仙君安排劫数,让我去凡间历练一番,也好将缺失的元神以及三魂一魄修补完整。本仙君左等右等,等了足足三百年零三年,才终于收到了司命差人捎来的口信儿。
司命说,近日从仙界去往凡间历劫的神官有所减少,他手头多得是空余名额,让本仙君抽空去他府上挑选个喜欢的,他好立刻为我安排渡劫。又问:“丞显君,这次历劫,你打算在下界轮回几世?”
本仙君道:“可有什么说头?”
司命道:“倒没什么说头。原则上是几世都可以的。但元君有所不知,你在鬼界修养的那段时间仙界发生了一件事。”
本仙君道:“何事?”
司命道:“您可还记得玄澈将军?”
本仙君想起一名蓝衣武神,可不就是轻言君的“好”师弟么?于是点头道:“记得,他怎么了?”
司命叹了口气,说:“玄澈君到下界历劫。去之前没有问他想在下界待多久,毕竟按照惯例,历劫者在下界待多久都是由本君说了算的。谁知他五十年后回来,却大发雷霆,说是在下界……没待够。他那暴脾气,险些拆了我的庙啊。”
本仙君一愣,道:“还有此事?”
司命一脸无奈:“所以啊,今日我才不得不事先问一问你。丞显君,你可想清楚了要待几世?说定了我就拿白纸黑字写下来,到时谁也不许赖账。”
“几世……几世?”本仙君左手支着右手,右手托着下巴,想了想,道:“既然你问了,那便十世罢。”
“十世?”
本仙君点头:“对,就十世。一世也不需多,但一世也不能少。”
司命掏出专门为本仙君量身打造的、写着本仙君下凡所经历的小本本,用一支朱砂笔在上面先是划去了“权”,接着又划去了“势”,随后又划去“福”“禄”“寿”。
一笔一划划得本仙君甚是心痛。当司命要将“颜”也划去的时候,本仙君终于一把抱住了他的大腿,祈求道:“别划了别划了,没钱没权没势也就罢了,司命大人,请您多少给小仙留一条活路罢!”
司命义正言辞:“可是玉帝吩咐——”
本仙君可怜兮兮:“大人,拜托。”
司命犹豫不定:“但是玉帝交代——”
本仙君苦苦哀求:“大人,拜托。”
司命皱起眉头:“然而玉帝下令——”
本仙君一手背后,淡淡瞥他一眼,说:“就算看在大圣的面子上——也不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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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泉路上,本仙君一路直走赶着去投胎,省得还要排队误了好时辰。
沿路看到的都是些半透明状的孤魂野鬼在四处飘荡,越临近忘川,那些游魂的数量也越多,与本仙君一样背着行囊,看起来也是赶着去投胎的。
行囊是出门前子童帮本仙君收拾的,小小一个包裹转不了什么东西,无非就是一面镜子一把梳子,还有几盒美容驻颜霜。据司命所言,本仙君这一胎投下去,命格可是轻的很,不仅身世凄惨,更是体弱多病——总之就是怎么虐心虐身瘟心致郁怎么来。除了一张脸,勉强还能看得下去。子童听在心上,立刻为本仙君准备了这些东西。
子童忧心忡忡说:“君上,您这一去可就穷得只剩下一张脸了,若还不好好护着,您可怎么活?”
本仙君嘴角抽了抽:“至于吗?”
子童点头如捣蒜:“当然至于。就这还是司命看在大圣的面子上格外开恩了,否则您连脸也没得要了!”
本仙君:“这话怎么听着有点儿别扭?”
子童说:“君上,这三年大圣可没少往咱府里跑。”
本仙君道:“大圣见你年纪小,心疼你,来给你送吃的。你看,他送来的桃花酥,好吃吧?”
子童分辨说:“难道大圣不是来给您送吃的吗?明明东西全让你吃了呀。”
本仙君:“……”
子童又说:“更何况您得空也没少往花果山跑。”
本仙君道:“我是去山上看小猴子,不是去看老猴子。”
“嘴硬罢。”子童哼了哼,说:“也不知是谁总在外面显摆,处处跟人说自己与大圣有旧情,甚至还搬出大圣的名号来逼着司命仙君给他留一张脸面。现在又翻脸无情死不承认了!”
“……”本仙君一愣,道:“你究竟收了猴子多少好处,怎么净为他说话?”
“我就不明白了,明明您与大圣都已经和好如初了,怎么却谁也不肯再开这个口?”子童说:“最开始大圣还时常将聘礼啊、喜服啊这些挂在嘴边向您求亲。可拖了两年您没答应,现在他也不提了。我知道君上您脸皮薄不好意思拉下脸来回头倒贴去反求大圣,但是总要有人先开这个口罢?”
“小孩子家家懂得还挺多。但你说的对,又不全对。”本仙君在他头上一拍,笑眯眯道:“行了,送到这里就成。剩下的黄泉路本君自己走。你快回去吧,好好看家。”
“嗯,好。”子童乖乖点头,往回走了几步,又回头说:“君上,您别忘了路上仔细想想我说的话。等您历劫回来就给大圣找个台阶下,别一直冷着他了。大圣的性子本就急躁,您这般冷下去,即便是他心里有您慢慢也就淡了,万一找个母猴成了亲可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