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拂不知道在原地愣了多久,四肢几乎要被冻僵,她麻木的呼吸像片片雪片,打在心底的小水洼里。
她光脚跑上章华台,木偶一般倒在雪地里,雪花如白色信笺般纷乱飞舞,重楼,天空,乱飞的风声,将她与芸芸众生隔离着,时间的喜怒哀乐,已寻不到她。
凌拂捂着脸呜呜地哭,这时脚步声咯吱咯吱响起,刮刀片似的扯着她的耳朵割。
她后怕地坐起身来,南规从灯火荒影中走出,在她面前长长久久地站着,夜色浓的要力透其背,压弯了的光线明如天,薄如罄。
“你什么时候在哪儿的?”凌拂身子瑟缩着,雪粒簌簌往下抖。
南规把鹤氅解下,为她披上,缓缓道,“一路尾随而来,本是为了还一只鞋子,可今晚月色很好,就登上了章华台赏月。”
“那,在□□,你都看见了?”凌拂瞪大了眼,把他的鹤氅摔在地上,“你,小人,小人!”
“你告白那么响,怪我么。”南规面不改色,可转眼就看到她双手捂着脸,指缝里淌的泪浇下一道道,好似榨出的苹果汁,揪着他的心肝直拧。
“那好,你就笑我吧,你去向皇兄告状吧,说我多么出丑,多么难堪,然后罚我一辈子都不许出门锁死在宫里。”
南规皱着眉在她面前俯身,“你几时见我笑了?
凌拂从指缝里窥人,眼睛红红,“那你什么意思?”
“今晚我什么都未看到,除了你。”南规眼神一片澄明,从袖中取一块金绡帕,帕中折了一支绿萼梅花。
他将绿萼插入她浓密的发鬓中,手帕则递给她擦拭眼泪。
他有一双纤长白皙的手,指甲光洁透明,像极了水中倒映的月影,眼睛则如此细长而柔和,可亲可怀,抚平梦魇。
“不回宫?”他问她。
凌拂摇摇头,环臂搂肩坐在与天同齐的雪地上,南规把鹤氅拾起,抖了抖雪沫沫,又给她披上。
两人没再说话,后来的后来,凌拂后悔到无以复加时总会想到此时,一失足成千古恨,梅花转眼落东南。
她有些困意,昏昏沉沉的似是害了风寒,南规试探地摸摸她的额头,后面传来了脚步声,他装作没听到。
“哎哟喂,这不是寿星凌拂妹妹吗?”凌拂被吵醒了,但为时已晚。
一群散步的嫔妃漫步走来,为首的宋美人掩嘴遮笑,“怪本宫坏了公主和祭酒大人的好事,妹妹们,我们走。”
这下,有理也说不清了。
凌拂冲过去,哐当一声又摔在地上。
南规见了赶紧将她搀扶起来,妃嫔们见他俩这般亲密,心照不宣地打趣一番后施施然离去。
凌拂眼神空洞,像被榨干了的柠檬水,挠头道,“她们好像误会了,这应该没事吧。”
南规几不可微地抿抿唇,“但愿吧。”
殿内,皇帝不胜其烦,他很想把端妃的脑袋拧下来。
万泥心里直乐,一抬眼看到宋美人正率领大队妃嫔人马婀娜走来,啧,一个端妃皇帝都应付不来,这一大波僵尸来袭他估计要疯。
万泥做好看戏的准备。
“皇上,您总在这儿陪端妃姐姐,也不去关心一下人家,真让人家和妹妹们心寒。”宋美人冲皇上如狼似虎扑了过去,端妃抬手盈盈挡住,冷笑道,“妹妹怎么不散你的步了?”
“本来是散的好好的,可是不巧撞见了公主殿下。”
皇帝不悦,这话说得凌拂跟吃人老虎一样,见了就得跑。
宋美人见皇帝面色不善,急忙又道,“陛下误会了,臣妾是怕打搅了公主殿下,她在章华台正跟祭酒大人……”
“在什么?”皇帝双眼微眯,万泥一时也神色紧张。
宋美人故作娇羞,“他们二人在你侬我侬,月下幽会呢,不止臣妾们看见了,几个妹妹也都看见了。”
万泥倒吸一口冷气,她怀疑自己听力出现了问题。
皇帝当即问询萧眠,“南规呢?”
萧眠扫了一眼殿内,确实无人,便一声高喊,“祭酒南规何在?”
殿内一群喝醉了酒的公子哥调侃,“南规啊,八成是追着凌拂公主还鞋去了。”
霎时人语哄笑一堂。
皇帝见了很不痛快,他觉得此事不太可能,万泥也觉得不可能,这俩冤家不怎么可能花前月下你侬我侬?
太后这时风凉开口了,“既然凌拂和南规情投意合,不妨皇上就给他们赐婚吧。”
太后的目标很明确,只要皇帝不痛快,她就很痛快,谁夺了她的权,她就要谁的命。
即便这人是她的亲生儿子。
皇帝尽力将事态压下去,“婚姻大事岂能儿戏,还是要亲自过问凌拂才好。”
太后则不以为然,她扬扬眉,拍掌道,“来人呐,把公主和祭酒请来。”
凌拂这小妮子早嫁出去也好,她的地位太过正统,杵在那儿即便不会篡夺皇位,来日定会挡路。
擅长捕风捉影的贵胄们都明白了其中的含义,宫人赶紧撺掇着去请,可还没出殿门,当事人就不请自来了。
“瞧,他们还一块来的呢。”宋美人嬉笑道。
本来凌拂觉得不该和南规一块入殿,毕竟刚经历那档子事她也知道避嫌,可南规非说清者自清,不必拘泥,她也就信了他的邪,两人众目睽睽之下一前一后进殿落座。
“凌拂,方才做什么去了?”
凌拂不敢看帝王侧手捏拂尘的萧眠,支支吾吾说,“赏月。”
这一举止在皇帝眼中很疑惑,他会觉得这是凌拂在害羞,纳罕她居然还有矜持扭捏的时候。
第二十一章
“哎哟喂,陛下这就不懂了,赏的是月,可看的是人呐。”
调侃声起,附和纷纷,凌拂百口莫辩,只得说,“刚才宋美人她们误会了,南圆规,呃,他是凑巧碰见——”
“哎呀,公主不必解释,我们懂。”
凌拂干瞪眼,你们懂个毛线!
“南规,是这样么?”皇帝转而问南规。
南规缓缓望了望凌拂,沉声道,“一切尽如公主所讲。”
太后意味悠长道,“这还没成亲就这么听凌拂的,真成亲了还了得。凌拂,皇上要为你和心慕之人赐婚,你愿意么?”
心慕之人,是萧眠……凌拂脑子昏昏热热,她喜欢萧眠,皇兄要为她和萧眠赐亲……
按照大昒律例,萧眠这等身份的宦官是可以成亲的,但她还是摇了头,看着殿前的萧眠神色哀伤,“他不喜欢我。”
萧眠将视线移开。
“只要你愿意,他就会喜欢你。”太后谆谆善诱。
在座的大臣们见风使舵纷纷提议,“恳请皇上为公主和南大人赐婚。”
凌拂犹如遭了雷劈,怎么又成了南规?
“不,不是。”她摇着头,皇帝此时终于知道了她情非所愿,可惜,一切都太晚了。
众口铄金,积毁销骨。
太后拼命让皇帝不痛快,催促道,“皇上还是尽快为婚事选个良辰吉日吧。”
“我说不!”凌拂怒目圆瞪,扯着南规的袖子,“你快说句话,快解释。”
南规作揖请求,“公主与臣清清白白,还望皇上和太后不要为难公主了。”
众人嗤之以鼻,都到这地步了,说你俩清清白白谁信呐,他们觉得祭酒大人这般道貌岸然很无耻。
在所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热切目光中,皇帝声音迟迟。
“公主凌拂,秉性端淑,才学独擅。盖年已二八,免误其韶华,祭酒南规,德才兼备——”
凌拂立在殿中央,所有人都在笑,笑声刺骨,无一为她。
“陛下!”
万泥忽然跪下,“此事定然是误会,奴才与公主朝夕相处,她绝不会——”
她挨了端妃狠狠一巴掌,“该死的奴才,陛下赐婚你也敢拦,拖出去宰了!”
万泥被几个宫人架起,皇帝眼神骤冷,她总是这么莽撞。
“谁敢!”凌拂想护住万泥。
“哀家敢!”太后稳坐高位,她打算借机除掉万泥,带着护甲的手指流光溢彩,大力一挥,无人敢拦,“来人,宰了太费事,直接扔下去。”
凌拂连连喊着不,她怒发冲冠出离愤怒,今晚发生的一切让她失去理智陷入疯狂,“你们,胡说八道,还想害人,该死,该死!”
万泥再度升起不好的预感,她似乎听到了由远而近的阵阵嗡鸣,那响彻天际的,嘹亮的,象征着自由血腥与杀戮的斑驳剑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