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在那时候,上苍就已经给她在这里给了指引,她还犹豫什么?
而且没有把握,宁璎应该不会如此大胆。沐梓邪现在的情形的确令人叹息,他们夫妻一个一缕执念,一个一缕残魂,两个都没有身躯,一生无法相拥,一世不能凝望。
这对于相爱的两个人,不啻于最残忍,但就算再残忍,对于他们已经忍受了千年寂寞的人而言根本不算什么,他们如何不知道杀不了夔螭,他们就会沦为盘中餐?
非要上赶着找死?
好不容易经历了那么多,能够重逢了,他们用不着急于一时。错过这一朵千叶莲华,只要他们还没有彻底消亡,就有希望,就能够卷土重来。
“我知道了,阿湛。”夜摇光如释重负的笑了,她掐断了传音符,转身走出了房门,看到站在栏杆前的秦臻臻,“臻臻,你能先去苏州一趟,帮我相助阿湛吗?”
亓是灵修,它本人在约定之中不会出面,它手下的灵修对于九陌宗多有阻挠,难免会束手束脚。秦臻臻也是灵修,是花皇,天下植物之灵为她统御,不论是对温某也好,还是对亓的手下也罢,都是克星。
有了秦臻臻的帮助,对于温亭湛而言就是如虎添翼。
“你一个人行吗?”秦臻臻知道,如果不是迫在眉睫,夜摇光不会开口求她,但她还是担心夜摇光一个在这里应付不了。
“这里接下来,应该没有我什么事了。”对付夔螭,她这点微末的力量根本不够看,甚至她都不敢亲自去魔之域观战,以免让宁璎和沐梓邪分心来保护她。
“看来你已经有了决断,那我这就去苏州,在那里等你。”秦臻臻抬掌,三朵血灵花浮现,“这个留给你,再服用一次,你的血应该也就全部补回来。”
“人的血会再生,我慢慢调养就是。”夜摇光没有接,轻轻的摇了摇头,“别在我身上破费。”
“天下万花,我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你担心什么。”秦臻臻水袖一拂,三朵花飞向夜摇光,“蝶翼金罩先借给你用。”
力量拂来,夜摇光本能的运气接住,正要拂回去之际,却已经见不到秦臻臻的身影,余音从远处飘来:“好生养着,别回了苏州让你夫君见到你这副模样,令他担忧。”
“你可真是囊尽天下好友。”宁璎不由啧啧称奇。
血灵花乃是珍宝,寻常人一生求不到一朵,就算是花皇也是需要消耗不少灵力才能够培育出来,秦臻臻在夜摇光的身上一下子就用十二朵,这份情谊非等闲深厚。
细数下来,夜摇光可真是眉一挑道上都有相助的人。
“因我是个烂好人。”夜摇光收好血灵花,轻声一笑,“与万物生灵为善,自然被万物生灵善待。”
她始终相信善有善报恶有恶报。
“你决定好了?”夜摇光周身的轻快与之前的困顿孑然不同,很明显是心里有了主意。
“明日答复你。”笑了笑,夜摇光依然坚持。
“该急的是你,不是我。”宁璎无所谓,夜摇光比她更急,她还能再有个几千年的岁月,可夜摇光却只有二三日的时间。
抬起掌心,看了看那飘浮越来越黯淡的金莲花瓣,夜摇光凭栏远望。
前方是宽广没有尽头的渤海,湛蓝色的海水从深处远远晃动着,到了岸边颜色逐渐转淡,海洋的力量掀起的浪花拍打着岸石,随着海风传来的还有惊声。
她的目光放空,静静的站立着,任由风将她的裙摆吹拂,将她的发丝缭乱,她也不去整理,仿佛一个木雕一动不动,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直到天色渐渐暗下来,她才回过神,提步走向镇压夔螭的地方。
“老和尚,我想和广明单独说说话。”夜摇光对源恩莞尔。
源恩点了点头,就无声的离开。
这里是个荒岛,此处在岛上的正中心,四周并没有树木,唯有礁石林立,因而风肆无忌惮的吹拂,不过也只能吹到池边,池中只有力量阻拦。
她站在池边好一会儿,才侧身坐了下来,背对着风浪,衣衫在风中鼓鼓,而悬浮在正中心的广明却纹丝不动,他身上一丝不苟,就连僧袍的边角都没有丝毫摆动。
“广明,该知道的你应该都知道了,事关你的一生,我和你父亲虽然已经有了想法,可我还是决定将决定权交给你,你想要什么样的选择?”夜摇光轻声细语的问。
她的声音柔和,在风中还有些含糊,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的传入广明的耳里。
广明睁开眼睛,他缓缓的转了半边身子定住,正面对着夜摇光,却不发一言。
第2319章 一声施主
初春寒重,更深夜浓。
浅浅的月光在天际氤氲一层淡薄的光晕,黑暗之中,夜摇光目光宛如融融暖光和儿子交汇,她的唇角挂着平和的浅笑,一切都饱含在糅杂千言万语的浅水盈眸之中。
“告诉我,广明,你的抉择。”
母亲的话从清凉的晚风中吹来,那么清清泠泠,却又饱含着无尽的鼓励和期待。她的眼底没有任何殷切,是极其的认真,认真的把决定权交给了他,他相信这一刻,无论他做出什么选择,母亲都会成全他并且尊重他。
“母亲,若我降生之际,也能自己选择,你会坚持我的原则吗?”
这是第一次,广明脱去了佛子的外衣,像个正常的孩子,不那么睿智,不那么高深,用黑白分明像极了温亭湛的眼眸凝望着她。
“今日,母亲把决定权交给你,是因为母亲认为你已经是个可以为自己选择负责的成熟人,若你生来灵智如成人,你敢于并且清楚意识到自己的选择,将会面临什么,承担什么,付出什么,母亲会接受你的选择。”夜摇光语气缓慢,确保她的每一个字,他都能够听得清清楚楚,“或许有很多父母永远把孩子看成孩子,将自以为是一厢情愿的好给他们,从不问他们这是否他们想要。但我不会,我承认我当时更多的是不想让你因为逃避佛子的责任,而承担惨痛的代价,才会忍痛将你送走。”
再提到这个话题,夜摇光的心出奇的平静,她顺了顺被风吹乱的头发继续道:“若你出生之时,也有今日之智,母亲会给你选择的权利。你若要留在我的身侧,哪怕注定要经历割肉挖骨的丧子之痛,我也会在你有限的生命之中,努力的和你开心过往每一天。并且在你离开我之前,我不会有别的孩子。”
夜摇光的话飘散在夜风之中,换来广明长久的静默不语。
许久之后,广明才轻轻的开口:“母亲,其实孩儿很想画地为牢,圈度此生。”
画地为牢,圈度此生。
留在这里,陪着夔螭,虽然禁足于一方天地,但念在他的劳苦,源恩会准许他和母亲至少一年一见。一旦夔螭灭亡,他就不得不离开这里,回到寺庙之中清修,那时他就真的要远离红尘,彻底断绝俗缘。
这是属于孩子的心声,夜摇光听了心口揪着疼,但她依然含笑看着广明。
“在我无从选择,不能自主之际,母亲为了让我活下去,而忍痛分离。”广明清湛的眼眸,倒映的全是夜摇光的身影,他凝望得很深很深,似乎要一次将母亲看清楚,也似乎想要用这一眼,将母亲的身影镌刻在骨子里,“可在我能够自主之后,我明白了什么是责任,什么是使命,什么是无从逃避。母亲的孩子可以任性,但广明没有权利。”
天道轮回,今日他贪恋这一缕温情,来日必当为此承担后果。正如母亲害怕所有报应落在孩子身上,作为孩子也同样害怕自己的半点私心而牵连父母。
长翘的睫毛垂下,一滴晶莹的泪,在夜摇光看不见的地方低落在水中,没有半点声音,也没有激起一丁点涟漪,就消融不见,除了广明自己,没有人知道这地泪水真是的存在过。
就像他的心,除了他自己,没有知道它动摇过,也没有知道它在一刹那至柔之后是平和再无私念的至刚。
再抬眼,他的眼底如古井无波:“施主,还请将千叶莲华交给宁施主。”
终究是走到了这一步,那一声称呼令夜摇光呼吸一滞,但她已经变得足够坚强:“好。”
夜摇光答应了,她却没有走,她保持着这个姿势,坐在池边,目光已经移开,落在兴着波澜的水面上,也不知道她想到了什么,唇角微微牵着一抹淡笑。